红高粱家族

野 种.5(1/3)

发声:语速: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软绵绵的,失去了张扬之力民夫们没人动弹,横躺竖卧,犹如一地僵尸这种僵尸状态对父亲产生了强烈的诱惑,他对指导员嘟哝了一句什么,耳边隐隐约约一声闷响,好象倒了一堵墙壁,一阵骨肉解体般的舒适感把父亲浸泡了,他知道自己也躺了下去,成了一具活僵尸大地团团旋转,冬天的阳光好象轻柔的红绸,在天地间拂来拂去父亲听到了微风吹拂草尖梢的声音与远处的滚滚雷鸣,大地微微颤动,旋转着,冰冻的土地放出新鲜的清冷味道,醉人芳香他再也不想起来了
指导员焦灼万分,激情燃烧着他腐烂的双肺,火苗上升,脸潮红如酒,如血他轰赶着民夫们,嘴骂,脚踢,但张三刚起,李四又倒,来回奔命,使指导员近疯似狂他清醒一会,从挎包里掏出一撮烟未,撕一角地图卷成喇叭筒,点火抽起,青烟袅袅一分钟,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淹没了他,一直咳得脸色蜡黄,口吐鲜血方止至死不渝的信念发挥着不可思议的神力,使这个奄奄待毙的瘦骨头共产党员不肯躺下死去他的脑筋清晰如图画,知道“擒贼先擒王”、“纲举目张”的道理,要轰起民夫连,首先要轰起我父亲
指导员捏着一撮烟末,塞进父亲鼻孔眼里见没反应,又塞进一撮父亲皱眉张嘴,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吓了指导员一跳指导员用一根草棍拨弄父亲鼻孔里的毛,拨出一连串大喷嚏父亲从迷糊中清醒,坐起来,看着指导员
指导员双眼流泪,哭着说:“豆官,我的好兄弟,求求你,想办法把弟兄们弄起来,离贾家屯只有5O里了,就是爬,我们也要爬到!”
父亲想不到共产党的干部竟然会哭、会流眼泪,这刺激如一针吗啡,驱赶着他的麻木与倦怠,脑子里一声脆响,他一跃而起,说:“指导员,冲着你,我也要把民夫连带到贾家屯!”
指导员说:“我下决心了,拿出三袋小米,一百八十斤,煮几锅干饭,让同志们吃饱”
父亲说:“不行,咱不能明天要立贞节牌坊今夜偷汉子,我到村里去看看,能不能找条狗”
指导员从皮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把两颗乳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掌心里,郑重地说;“这是两片美国药,是我们老八团政委临牺牲前送给我的,他让我在危急关头吃下去,为了把军粮送到贾家屯,你把它吃了吧”
“什么仙丹?”父亲问
指导员说:“我也不知道”
父亲说:“你是不是想把我毒死?”
指导员哭笑不得地骂一句
父亲说:“我不信你的话要不,咱俩各吃一片”
指导员掐起一片药,扔进了咽喉
父亲也掐起一片扔进了咽喉他巴咂着舌头,说:“不咸也不淡,虱子大一片药,能有什么用?”
指导员说:“待会儿你会感到精神头儿格外足”
父亲说:“就算它是块砒霜,也毒不倒我”
指导员说:“不要不相信化学”
父亲说:“你说吧,咱该怎么办?”
指导员说:把同志们叫起来,搞点东西吃,烧点水喝,立即出发,争取今夜赶到贾家屯军粮储运站
父亲说:“叫是叫不起来了,用锥子扎吧!”
指导员说:“再让我试试,实在不行你就扎吧”
父亲从小车上找来一根锐利的缝包针,放在鞋底上蹭着
指导员支撑着站起来,掏出盒子炮,“啪啪啪”放了三响,趁着民夫们惊吓初醒的机会,他抖楼精神,高声喊道:“共产党员们,不能再睡了,党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斯大林同志说:共产党员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呀!如果关键时刻不带头,要我们这些党员干什么?共产党员们,为了彻底消灭国民党军队,为了保卫解放区,保卫胜利果实,起来呀……”
指导员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嘶哑、低沉父亲心里说:“算了吧,你喊话一千句,不如我一锥子!”他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坚决的共产党,和倒在枯草里的共产党员们父亲是非党的群众,但清楚地知道民夫连的共产党员是谁他是从持枪与会议上判断出来的民夫连有十二条长枪,两只盒子炮原任连长和指导员是理所当然的共产党,十二个持有武装的民兵自然也是共产党,枪杆子永远握在党的手中这十几个经常凑堆儿开会,神神秘秘的,“共产党开会,国民党抽税”真是不假父亲摸摸腰间的匣枪,心里感到很痛快指导员继续嘶叫着,父亲想劝他停止,没及张嘴,一个奇迹出现了,那十几个持有武器的民夫和原任连长像笨拙的大虫一样,缓缓地、痛苦地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坐起来,站起来,向指导员靠拢,其中有父亲的随从马前田生谷和马后水长刘他们一个个前倒后倾,身体重心不稳,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吹倒父亲好奇而崇敬地看着指导员那张丑陋的嘴:干枯裂皮的嘴唇和被肺火烧黑的牙齿,但这张嘴里吐出了嘶哑难听的声音却像神的咒符一样,把十几个鞭子抽不醒的人唤了起来他越来越感觉到共产党的厉害民夫连指导员是父亲碰到的第三个令他佩服的共产党员,第一是胶高大队的大队长江小脚
指导员向他的党员们灌输着力量,父亲却拿着缝包弯针去扎昏睡的民夫在长期的斗争生活中,他掌握了一定的医学知识,所以他的针扎的都是既痛又能令人神志清醒的穴位如人中、十宣之类,决不是无目标的盲目乱扎针到人叫,叫声痛苦,痛苦混在无可奈何里,像万绿丛中一点红,格外鲜艳,格外醒目民夫们一排排跳起来,你看看我流血的唇,我看看你流血的手指,不知道该骂谁
指导员站在一辆小推车上,拄着棍子,沙哑大叫:“同志们,快点清醒啊,我们钢铁第三连,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浩浩荡荡出了山东,淮海战役立大功,立了大功都可以脱产当干部,区长、村长任大家选,最后的时刻,谁也不许草鸡!”
父亲喊:“谁草鸡谁是大妮养的私孩子!谁草鸡生儿子没蛋子!”
指导员说:“同志们,赶快收拾车辆,埋锅烧水,连长带人进村里打吃食,放驴吃路边草,一小时后出发,赶到贾家屯吃羊肉大包子,喝大米稀饭!”
父亲招呼着刘长水和田生谷,各把枪攥在手,虎虎往村中走村庄破败,与沿途所见相同街道上丛生着人头高的枯萎黄蒿,草如葵花秆子粗,不像草像树,风吹草动,种荚响声如小铃街道中央有一脚路,标志着村里还有活人时有一只癞皮猫从枯草中蹿起,上墙或者上树,猫眼碧绿,咪呜一叫,鬼气横生,父亲想开枪打猫,又怕浪费子弹,便捡起砖头砸猫他们踅进几户人家,见门窗拆除,草比房檐还要高怵怵地喊叫几声,无人回答,但屋子里有响动,大着胆闯进去,即有一群红眼大老鼠疯狂扑来,一个个腾跳人高,唧唧怪叫,吓得三人慌忙逃出街上草中,时有一架架白骨,虽是冬天,但依然邪臭扑鼻,令人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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