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不然的背叛,是心中的一根刺,也是一个谜它毫无征兆,也毫无逻辑,就像是一辆失控的大卡车,把重重地撞离既定的轨道思来想去,到今天才恍然大悟郑教授是药不然的老师,也只有能对药不然引导、拉拢乃至洗脑
老朝奉拉下了郑教授,郑教授又拉下了药不然虽然还不清楚这对师徒为何对老朝奉死心塌地,但们沆瀣一气,可谓确凿无疑!
可再次看向郑教授时,心中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下,只剩下一抹残光在天边,郑教授的面容轮廓,开始变得晦暗不明眯起眼睛,像鉴定古董一样仔细端详着这个人的神色混杂着尴尬和无奈,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委屈
“难道情况相反,是药不然拉下水的?”忽然反问道郑教授的肩膀微微垂下,这个如释重负的小动作没逃过的眼睛
这可真有点出乎意料,药不然居然才是主导转念一想,这样其实才说得通药不然是个狐狸命,外表随和,内心极有主见,谁也别想拿捏住郑教授性格软,反被药不然说服也不足为奇
这师父,反被徒弟牵着鼻子走
看到目光带着讽意,郑教授不由得辩解道:“从来没有投靠过老朝奉,们只是暂时为了同一目标而合作罢了小许,不也和联手过吗?”
“跟联手,是为了对付百瑞莲和联手,又是为了什么?”
郑教授听到这个问题,颓然靠在一面半塌的砖墙前,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有些嘶哑:“小许,经历过幻灭和绝望吗?体验过那种眼看着最珍视的美好被毁灭的经历吗?”
没说话,因为知道不需要的回答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塘王庙四周垂下厚重的帷幕
“从小就喜欢瓷器,喜欢得不得了,简直可以说是发痴只要有瓷器,别的什么都可以不顾幸运的是,从小就长在药家,身边有最丰富的资源和人脉故宫深藏不摆出来的物件,能看到;全国各地收藏家手里的孤品,能摸到;知道么,用手摩挲着光滑细腻的瓷面,用眼捕捉它的葆光和釉色,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更惬意的事情了从来没想过占有,这想法太自私了它们的美好是独立于价值而存在的,不应该被无关的东西亵渎只要它们能妥妥当当地搁在某一个地方,有人呵护有人欣赏,就很开心了”
“可即使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这些年来,在这圈子里接触了太多人,看到太多悲剧,每一次都让元气大伤曾经一位古董铺老板,有一件心爱的成化内府斗彩莲足盘,反右那年,一个人为了表现自己积极上进,勇于批判腐朽文化,当众生生给摔碎了这成化莲足盘全世界只有五件,留在国内的只有一件,可从那以后,一件都没了,想看就只能出国看在清华的一位老师,一辈子精研瓷器,自己收藏了一百多件,个个都是精品结果六六年破四旧,被‘西纠’抄家,红卫兵们进来叮叮咣咣,砸碎了好多,老师当场被活活气死剩下的收藏,全被扔在不知哪里的仓库蒙尘等到八十年代平反之后,老师的后人费尽力气才找到那些物件,然后雇了一辆卡车运回老家结果那司机为了腾地方拉私货,利欲熏心,擅自挪动包装,在车上装了好多杂货等拉到地方一看,那些瓷器已经被磕碰得成了一堆碎片——当时赶到现场,也差点和老师一样被气死,大病了一场”
“这些事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无数次,周而复始不是毁于政治,就是毁于贪婪;不是毁于无知,就是毁于自大人的罪责,结果却要这些无辜的瓷器来承担从一开始的伤心到愤怒,从愤怒到绝望在这个国家,懂得珍视的人太少了,这些精品永远都在历经劫难战乱时渡劫,和平时还是渡劫政治运动时渡劫,经济发展也渡劫去过日本的几个博物馆,有公立的,有私立的,人家那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和精心收藏的用心,国内几乎看不到是!那些藏品好多都是日本人在民国时从中国掠夺走的,可不掠夺走,东西就彻底毁了、没了!所以文物应该是超越国家和时代,用一时的政治去划分所有权,根本就是错误!其都不重要,存续才是最根本的事!”
这是老朝奉的论调,再熟悉不过郑教授越说越兴奋,从一开始的畏缩愧疚,逐渐变得狂热起来不再依靠墙壁,站直了身子前倾,双目兴奋地张大,手臂不时挥动,好像在作演说似的
相信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之前跟郑教授喝酒时,约略提过类似的想法不过那时候没往心里去,以为只是老人醉后的牢骚想不到骨子里,居然是一个瓷器原教旨主义者、一个痴者,除了瓷器,其什么都可以不顾
难怪老朝奉能跟一拍即合
“满口谬论!”批评道
郑教授看了一眼,忽然道:“以为爷爷许一城,为什么要把佛头送去日本?”
一怔,怎么忽然扯到佛头案去了?可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自己也一直有疑惑爷爷当年为了阻止日本人盗宝,把性命都赔上去了,可最后佛头还是被木户有三带回了日本,这一切似乎是徒劳无功
郑教授道:“因为知道,在当时的中国,就算留下玉佛头也保不住而送去日本的话,以日本人的做事风格,一定会把佛头好好地保留下来许一城在佛头外故意包上一层假壳,目的就是让日本人误以为是赝品,掉以轻心,日回归中国时也容易些”
“看,连许一城这样的人物,都认为日本保护文物比中国更靠谱,还有什么可说的?可惜许一城的民族主义还是中毒太深,总惦记着佛头回归中国,才多此一举搞什么包玉之术直接留在日本,岂不是更好!”
这个理由,无非是老朝奉的陈词滥调爷爷,可绝非如此浅薄之人攥紧了拳头,忍不住喝道:“这都是老朝奉说的吧?”
“没错!是点醒了,才是的知音、的梦想”
此时的郑教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言论里,刚见面时的那点愧疚全然不见了
“从未参与过贩假,也从未给老朝奉提供过任何制假的帮助加入时跟有约在先,绝不沾‘伪赝’二字,只帮搜集真东西其实假货遍天下,又与何干?只要那些真东西,都好好地搁在那,不受任何伤害就够了这些事五脉做不到,只有老朝奉可以做到所以哪怕十恶不赦,也会帮可以叫瓷卫兵”
怒极反笑:“您口口声声说珍视珍品,为了瓷器的存续可您却处心积虑,买通一个孩子去砸碎那件‘三顾茅庐’人物青花盖罐,您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郑教授停顿了一下,神色略带遗憾:“这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精品,这么碎了很可惜,如果有可能也不想这么做——不过,这都是为了更高的目标,这种程度的牺牲也是必要的”
“摔瓷器是为了更高的目标?这简直荒唐!”
“那是因为知道得太少了站在不同层次,眼界高低,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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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提示:第四章 顺藤摸瓜 · 三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