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第七章(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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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坐在平常读书用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个已经开了的信封和一封信“好几次了,我收到一些信,没有告诉过你,”他对特丽莎说,“是我儿子写来的我努力把我和他的生活完全分开,看我到底落个什么下场几年前,他被大学开除了,眼下在一个村子里开拖拉机我们的生活也许是分开了,不过它们还是朝一个方向运动,象平行线”
“你于嘛从不告诉我这些信?”特丽莎大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我以为这事令人很不愉快”
“他经常写吗?”
“时不时写”
“写些什么?”
“他自己”
“有趣吗?”
“是的,有趣你该记得,他母亲是个热情的追随当局者这样,他很早就同她断了关系后来,他接济一些象我们这样倒了霉的人,跟着他们转入了政治活动他们中间有些人已下了大牢但他也跟他们分手了他在信里,称他们是‘永远革命派’”
“是不是说,他与当局讲和了?”
“不,根本不是他信了上帝,还认为这事至关重要他说我们不必留意当局,完全不理它,应该根据宗教的指示来度过日常生活他宣称,要是我们信上帝,就可以按我们的行为方式,对付任何形势,把它们变成他叫作‘人间的天国’的一种东西他说在我们国家,教会是唯一能逃避国家控制的自愿者团体教会帮助他反对当局,他真正信仰上帝,所以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入了教会”
“你为什么不问他?”
“我以前钦佩信徒,”托马斯继续说,“我以为他们有一种奇异的先验方式,来察觉我身边的事情你可以说,象特异功能者但我儿子的经历证明,忠诚实际上是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他摔了一交,被抛弃了,天主教收留了他他还不知道天主教是什么,就行了忠诚所以决定问题的是感激,很可能人类的众多决定都简单得可怕”
“你给他回过信吗?”
“他从没留下回信的地址,”他说,“邮戳只标明了地区名称,我只好给那个集体农庄寄了一封信”
特丽莎想起自己曾经怀疑托马斯,感到有点羞愧,希望能补偿一下自己的过失,有一种给他儿子做点什么事的冲动:“为什么不给他写上一句,邀请他来看看我们?”
“他看起来象我,”托马斯说“一讲话,上嘴皮扭得象我的一样让我来看自己的嘴皮劈哩啪啦谈什么天国——这个想法莫名其妙”
特丽莎哈哈大笑起来
托马斯也与她笑成一团
“不要这样孩子气,托马斯!”特丽莎说,“你和你前妻的事,毕竟是一本老帐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又有什么办法?干嘛因为你自己年轻时找错了人,来伤害这个孩子?”
“坦白地说吧,一想到同他见面,我就怯场这是主要原因,使我什么也没干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搞得我这样顽固,始终不想见他有时候,你打定主意却不知道为什么,惯性力量使你坚持下去这东西一年年强化,很难改变”
“请他来吧!”她说
下午,她从牛棚回来的路上,听到大路上有人声近了,才辨出是托马斯的小卡车他弯着腰正在换轮胎,一些人围着他等待完工
她不能使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看上去象一位老人,头发变灰了,今非昔比了,不在于从医生变成了司机,而在于不再年轻了
她回想起最近一次与集体农庄主席的谈话对方告诉她,托马斯的车子情况很糟糕他象是在开玩笑而不是抱怨,但她听出他是有所担心“托马斯对人里面的东西,比对机器里面的东西当然内行得多罗!”他哈哈大笑接着,他承认他去过当局那里好几次,要求他们同意托马斯归队干本行,哪怕在地方上干干也好但他得知警察局仍然不批准
她走到一棵树的树干后面,不让卡车旁边的人看见自己她站在那里久久地观察丈夫,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责:他从苏黎世返回布拉格是她的错,他离开布拉格也是她的错,甚至就是在这里,她未能给他留下一丝安宁,卡列宁病死那阵子,她还用隐秘的怀疑来折磨他
她总是隐秘地责怪托马斯爱她爱得不够,把自已的爱视为无可指责,视为对他的一种屈尊恩赐
现在,她看出了自己是不公正的:如果她真是怀着伟大的爱去爱托马斯,就应该在国外坚持到底!托马斯在那里是快乐的,新的一片生活正在向他展开!然而她离开了他!确实,那时她自信是宽宏大量地给他以自由但是,她的宽宏大量不仅仅是个托辞吗?她始终知道托马斯会回家来到自己身边的!她召唤他一步一步随着她下来,象山林女妖把毫无疑心的村民诱入沼泽,把他们抛在那里任其沉没她还利用那个胃痛之夜骗他迁往农村!她是多么狡诈啊!她召唤他跟随着自己,似乎希望一次又一次测试他,测试他对她的爱;她坚持不懈地召唤他,以至现在他就在这里,疲惫不堪,霜染鬓发,手指僵硬,再也不能捉稳解剖刀了
现在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还能向哪里去呢?他们不可能再获准出国了,不可能再找到一种回布拉格的办法了:那里不会有人给他们工作他们甚至没有理由移居到另一个村庄
仁慈的上帝,他们定完了所有的路程,只是为了让特丽莎相信他爱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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