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章算二十七号的月初说每天五六千字,这肯定是没达到,没脸自辩不过一个月三十天,按每天底限五千字来算是十五万字,还有三天,还差三万五,试着拼一拼,这三天不求票了,如果能够完成,再说不迟】 王中正静静的躺在床上 翰林医官刚刚离开,养子起身去送了医官 方才因医官而躲到东厢的妻妾,这时又过来了,为王中正换下汗湿的里衣 王中正任凭妻妾摆布,双眼直直的望着窗外 窗外园中,秋色渐浓 梧桐、柳树,依然绿意盎然,但一盆盆怒放的秋菊,在河西、剑南节度使家的后花园中,宣告着秋天的到来 进出于园中的仆婢,人人带着忧色,们只看见名震海内外的翰林御医每日来了又去,而主人家的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 一想到这一座府邸的顶梁柱即将要倒掉,已经将自己的命运与主人挂起钩的人们,不由得就平添了许多苦恼 以王中正的年纪,如果是外朝的文武大臣,那正是老当益壮的时候,若要乞骸骨还嫌太早但宦官肢体受残,往往体弱易老,王中正六十余,却已经连着多半年没有出门,之前两年,也多是在家休养时至今日,上表告老,朝中家中,已经没有人觉得惊讶了 因为王中正卧病在床,靠近住处的妻儿仆婢,都尽可能的放轻脚步,小声耳语,唯恐吵到脾气渐渐古怪的王中正 明明是白天,明明是草木繁盛的花园,却静得听不到一声鸟叫,这让门外走廊上的急促的脚步声,更加清晰了起来 能一时间忘掉规矩,只有刚刚送御医离开的养子 王中正转动眼珠,向门外望过去,微皱起来的双眉,似乎在责怪儿子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王中正的续弦看见王中正的动作,忙弯下腰,将耳朵凑到王中正的嘴边但王中正终究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大人!” 王中正的养子来自于的族中,是族中挑选出来,给承宗祧的儿子,与宫中用来扩张势力、确保身后的养子不一样,在横渠书院和国子监都读过书,多年下来,已经被教导成一介饱学儒士,寻常都是谦恭沉默的模样,但此刻,却紧张得像是要面对老师的小学生 “大人!” 王中正眨了一下眼皮,示意听到了, “相公……”养子口齿都因为吃惊而含糊起来,“韩相公来了” 满室惊讶的抽气声 “是韩相公”王中正的续弦颤声问道,她甚至不敢相信 在大宋,皇帝造访臣子的次数,如果可以用稀少来形容,那么宰辅造访宦官的次数,可以直接写上一个零,不是形容,而是事实 韩冈与王中正的关系算是极好的,有着二十年的老交情,战阵上同生共死过,比任何利益之交更加紧密和牢固而且很长一段时间,相互之间又有着利益上的帮助王中正能兼任两节度,把持宫中军事,完全是韩冈的主张而王中正也在宫中帮衬韩冈,让韩冈可以对宫中无忧 但王中正生病的这段时间里,韩冈虽然不断派人送医送药,可始终没有来看望王中正 王家人也没指望过韩冈能过来探望,宦官的名声终究天生就带着脏,韩冈贵为宰相,若是过来探望,必然会惹起士林中的非议之前韩冈的儿子奉父命过来探视,已经让王家人十分感动了 现在王中正病笃,意欲告老,韩冈就赶来了,王家人已经不是感动,而是惊骇了 没有哪位病人敢拒绝宰相的探问,也没有哪位病人会拒绝在医药上声名煊赫的韩冈,王中正养子连走带跑的出去,很快就将韩冈迎了进来 王中正又换了一身外袍,颤颤巍巍的被妻妾扶着下了床一看见韩冈进来,便十分吃力的弯下腰,作势向着韩冈下拜,“相公莅临,中正未能远迎,还望相公恕罪” 韩冈没等王中正说完,更没让拜下,几步上前,扶住王中正,嗔怪道,“希烈公,以的交情,还讲究这些虚礼?” 王中正的养子在旁一脸的惊骇,韩冈竟然称呼王中正为‘公’,这可不是上门讨好的小官,这是宰相,有那么一刹那,简直觉得自己是幻听了 相较养子的骇异,王中正只是吃力的笑了一下,“多谢相公大度” 韩冈扶着王中正在床上躺下,“希烈公,再这么说话,可就是把往外面赶了” “岂敢”王中正依然谦恭,“中正年老糊涂,相公莫要怪罪” 韩冈温和的笑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了王中正养子一眼,又往门外一瞥 王家养子一直都在关注着韩冈,一副随时候命的样子,感受到韩冈的视线,立刻讨好的一欠身,上前迎了半步,“相公有何吩咐” 韩冈眼中泛起淡淡的无奈,不得不开口说,“康允,可否让与令尊私下里说说话?” 听到康允二字,王家养子心中的欢喜就要爆出来的样子,脸上的反应似乎就是在大叫,韩相公竟然知道表字!韩相公竟然叫的表字了! 连连点头,却没动身,直到聪明的仆人扯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的出去了而王中正的妻妾,也匆匆的退了出去,比之前退得更远,连偏厢都不敢待了 韩冈坐在椅上,脸上谦冲温和的微笑随着人群褪去了 王中正在床上欠起身,“犬子驽钝,让相公见笑了” “是个实诚人” “就是糊涂了点中正别无愿,只求相公日后能看顾一二” “希烈何必说见外的话,这是当然的” “多谢相公”王中正有些艰难的喘了一下,又喑哑的说,“相公今日能来,中正铭感五内只是今日之事若为有心人所用,可是于相公大不利” 韩冈听了,就轻哼了一声 如果有天子秉政,韩冈如此作为,那绝对是自灭之举 今天来探望王中正,晚上就有人写奏章弹劾韩冈并王中正,内外勾结四个字一出,能让皇帝连觉都睡不安稳了保管立刻就进入踢掉宰相的标准流程,尤其是在韩冈这种自缴把柄的情况下,要实现就更容易了 可惜现在主政的是韩冈,即使是首相章惇,也不敢和不能以此为由,找韩冈的不痛快最多也只是外界的舆论让韩冈有些难堪罢了 而韩冈对此则完全不在乎 “辛苦了这么些年,把皇帝挂在墙上做壁挂,若做事还是束手束脚,也对不起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呵呵冷笑,“只要不犯国法人情,什么事不敢坐,又做不得?” 王中正没想到韩冈竟然在自己面前如此放纵惊讶的眨了眨眼睛,慢慢的想了一下,说道:“慎独二字,还是相公教的” “可不敢当,希烈公读书的时候,还没出生呢” 韩冈大笑着,却对王中正的劝谏恍若未闻,也没指出慎独二字用得不是地方 不过笑声乍起即收,斜睨着王中正,有着几许讽刺:“希烈,这几个月,可真是清减了不少” 王中正咳嗽了两声,脸色没变,只是胖乎乎的圆脸却没有一寸地方能与清减二字匹配,王中正年已老,皱纹颇多,又无须发遮掩,比起实际年纪更老了几岁,久在室内,脸色并不红润,可就是有一张略胖的脸,并不像一位垂垂代死的病患 看着王中正的反应,韩冈轻轻一叹,恳切地问,“希烈,就这么想把差事交了?” 王中正脸色终于变了 装病多日,甚至打算趁机告老还乡,本来以为上面会顺水推舟,即使明知装病也会心照不宣,但韩冈一来,却破坏了默契,把事情给戳破了 病再也装不下去,王中正也不再表演了,坐直了身子,浑浊的双眼中又透出了一份锋锐来 “庆历宿卫宫变时,中正年仅十八,携弓捉获贼人,由此得了仁宗皇帝的青眼之后二十年,积功升官,管勾御药,就任都知,本以为这辈子就会像师傅一样,死后得当值学士手书百十字追赠,由此了结一生没想到四十余岁时,幸遇玉昆,迭逢际遇,竟有如今的两节度”深深的回忆着,沉浸在旧日的喜怒哀乐之中,突然抬起眼,“只是这十年来,却是高处不胜寒每走一步,都是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天天地反复,断送了身家性命” “只是希烈不习惯,杨复恭门生天子,几曾有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韩冈浑不在意,“自李辅国后,权宦无惧天子,之后几代神策中尉又操废立之事,经历得多了,世人也就习以为常” 韩冈悖逆到了极点的话语,只让王中正摇了摇头是有些惊讶,但韩冈今天过来,更放纵的话也说了,至于对皇帝的态度,之前十年,韩冈做过许多次,也说过许多次,并不值得惊惧 “相公的确言之有理,但那也要‘经历得多了’才行” “十年既不算多,那二十年可否?”韩冈半开玩笑,半是认真 王中正沉默着,良久 “相公,中正今日有一句肺腑之言不过,有些不中听” 韩冈笑容敛起,“说” “相公秉政,毫不恋权,集议政,开议会,甚至坦然而退,公心着实让人感佩只是……” “只是什么?”韩冈追问 “只是少了私心,让人觉得诈伪”王中正冷静的说,上位者,尤其是如韩冈这等心智沉稳,阅历丰富的权势者,对冒犯的话一般都不会太放在心上,们更看重的是忠诚王中正很清楚的了解这一点,“而相公为自清,又不得不更加苛待自己以相公之功绩,相公之德望,相公之才识,当为天下用,何至于四十岁便卸任宰相?” 王中正一开始的时候,对韩冈共议政、开议会的举措,只认为是权宜之举,等到稳定下来,就会暴露真实面目 只是韩冈的伪装,直到现在都保持得太好了,甚至都让王中正觉得,韩冈是当真无心恋栈,对权势毫不在意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所谓的大忠似奸,大诚似伪,还是要等到章惇老迈,没有阻碍的时候?但四十出头的韩冈能等,年近古稀的王中正已经等不了了 韩冈昔年尚在关西为卑官时,就与王中正相识从那时起,王中正就把宝押在韩冈身上随着韩冈地位渐高,王中正押上去的赌本也就越多随着韩冈入主两府,王中正过去投入的本金,转化为数倍数十倍的利润返了回来,成了开国以来官位最高的内侍 在这过程中,王中正甚至还有了拥立之功,擎天保驾之德,之后更是因为彻底投效太后和韩冈,成了皇宫的掌控者两个人即是多年的老友,也是政治上的同党作为韩冈的党羽,王中正想过很多,也考虑过许久,最后决定在关键时候要走出关键的一步,但韩冈始终没有给这个机会 “中正在这里问相公一句,相公究竟意欲何为?” 韩冈默然不语,只看着王中正,看究竟能说出什么话来 王中正也没有等韩冈的回答,“若相公有澄清天下之志,那中正愿舍了这幅残躯,以报相公之德若相公心念南山,中正不敢阻相公,只能求去” 王中正看了眼韩冈,继续道,“中正虽不读书,也知上古之时并无宦寺只是后来多有王侯搜罗妙龄女子千百以充下陈,浑不念天下间千百男子无偶,却唯恐有人秽乱宫中,故而才有了宦寺之制中正素知相公深恨此制,只是不得罢废,只能退上一步,以夷人充在中正看来,内侍之制虽一时难废,但终究还是该废所以只为相公之愿,中正也当走” 王中正自言不读书,遣词用字却并不粗俗,宦官自幼受学,文武双全者极多,文武朝臣的平均水平,其实远远不如宫中的内侍官的平均水准现在的一番话,却说到了韩冈的心里 “今日之制,虽为所草创,但从来没想过能够平平稳稳的传承下去”韩冈自嘲的一笑,“始皇帝想着为秦创万世之基,一代二代三代四代,直至千秋万代的传承下去,谁成想却二世而亡” “那是祖龙……” 王中正想说话,韩冈却抬起了手,打断了 韩冈摇头,“愿景和现实总是隔了一条长江,不,是隔了东海这一点,还是很清楚的,也没有去奢望过” “文彦博说,天子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把天子去掉了皇帝垂拱,士大夫共治”韩冈向后用力靠过去,檀香木的交椅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呻吟,“对此不满意的人很多,心怀旧日的也不少,但更多人拿了的碗,却想砸的锅,尝到了士大夫共治的好处,却还想着请回皇帝自己能捞得更多这些都知道” 韩冈如此说,王中正心中坦荡,因为没做过,而韩冈说的也不是而且现在心中凸显出来的是兴奋,是多年的期待终于如愿的兴奋,心跳渐渐加速,期待着韩冈说出那句话,或者给出一个肯定的暗示那也就足够了 “等明年大议会召开过后,就准备回关西了” “呃,啥?”韩冈的话,让事情急转直下,也让王中正发起了愣,“可是辽国……” 韩冈摇头,“不足为虑” “可是……”王中正极轻声的念出两个字,“辽国……” 韩冈坚定的摇头,“不足为虑” 重复的问题,重复的回答,意义却决然不同 王中正精神一振,“相公是准备回关西!?” 韩冈又是避开了问题,笑道,“若希烈想要养老,佳处唯有关西巩州山清水秀,灵州天高地旷,终南可求仙访道,华山能寻幽探胜,处所不能比” 王中正全然明白了,笑道,“相公这是自卖自夸啊” “自家的地,当然要多夸一夸,值得的” 王中正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竟然一掀被子,站到了地上,哪里还有半点病恹恹的样子,向韩冈一揖到底,“多谢相公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