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8章回头是岸 姜望大概算不得一个目空一切的人 但他从来都相信自己 无论经历什么,面对什么,都笃定前行 当初浮舟善太息河,被猕知本借天道拉入武界,看到了猕知本欺天的本事 他立刻也着手欺天 他不相信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 只要有人成功过,路就在那里,他就一定能走通 做不到只能说明他还不够努力,做得还不够好 那就再努力一点,做得更多一点 现在猕知本潜游天道深海,布局新开之武界,又在武界之中打埋伏,阻他成道于今日 他也要看清楚猕知本是怎么潜游的,而后效仿之 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你猕知本欺天第一 我姜望也史无前例! “猕知本?”无罪天人的声音里带了些愕然,而后大笑起来:“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哈哈哈哈哈,你也是!” “我现在觉得你也是”姜望说 “我们缘悭一面,却相见如故?”污浊水人发出声音 姜望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既然伱我如此投缘,相见恨晚那不然下到孽海之底,咱们找个风景好的山头,坐下来慢慢相识!”无罪天人的声音道 越往祸水深处,祂能够泄露的力量也就越多这莲华圣界,还是太晃眼了些 “下次吧”姜望淡声道:“我现在赶时间” “只要猕知本潜游天道深海的经验?”污浊水人问 姜望条理清晰地道:“给我看到过程就可以了我自己总结经验” 那污浊水人在脑袋位置滴溜溜转出两粒泥丸般的眼珠,盯着火纹华丽的三昧真炉看了一阵:“这些魔意散落天涯,各自生根,亏得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完整” “却也不难”姜望看着祂道:“姜某不过按图索骥,又恰好有几分薄面” “这世上有许多人喜欢吹嘘自己有面子,真个出了什么事,连个人影都叫不来”污浊水人转了转眼睛:“这索骥之图,是谁给你?” 姜望摇了摇头:“这我不能说” 污浊水人像个老大爷似的背着手:“能把这个给你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出卖他算是匡扶正义了,你该有义不容辞的觉悟,而非踟蹰不前的顾虑” 姜望讶道:“孽海之凶,也要举正义旗帜吗?” “你那个朋友还讲法呢!”污浊水人笑眯眯地道:“今日祸水之源,是昨日人族之孽诸界之恨,万古之怨,尽与人族为系你站在何处眺望啊?焉知不是我们在拯救世界呢?” 这种话题,辩开了就没完没了,姜望不欲继续,转道:“他是好是坏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我是个守信的人” 污浊水人晃了晃脑袋:“除非?” “除非你可以再格外给我一些潜游天道深海的方法你的方法”姜望干脆极了:“我刚刚想起来,我们之间好像的确也没有保密的承诺” “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想法,你们人族大有希望啊!哈哈哈——”污浊水人又摇摇晃晃地大笑起来,笑声遽止:“我认可这是公平的交易” 当无罪天人的这句话落下,交易便已经完成 姜望已经看到猕知本是如何在天道深海潜游,也洞悉无罪天人潜游天道深海的方法当然,无罪天人也重新认识了七恨魔君 而就在姜望掌中,那座三昧真炉之内,那本由十三道魔意编织而成的黑色书籍,其上书名逐渐勾显扭曲的魔文仿佛要攀书而出,字曰——“苦海永沦欲魔功” 轰隆隆! 孽海生波,狂澜万转 曾经的至高魔功,在失落多年之后又重现 聚集了散落八方、各自生根的魔意,汇合坠在孽海深处的魔功本卷在失去不朽之性的过程里,被现世第一天骄所承接 即便是孽海这种几等于现世暗面的地方,每一滴水放出去都为天灾,也在这时候感受到危险! 姜望却抬起剑指,轻轻往下一压—— 万丈狂澜都坠低,祸水之纹已静止 污浊水人站在平滑如铜镜的水面,看着这样的姜望:“虽然交易已经结束但我对你,还是有些好奇 姜望端住三昧真炉,用真火仔细炙烤着这部刚刚复苏的魔功,语气随意:“但愿你这份好奇能够一直保有,那是自我的明证 魔猿没有通过与血傀真魔的联系,进入魔界,而是独自穿行边荒,深入万界荒墓,就是因为对七恨魔君并不放心 同样的,他也绝不可能真正信任无罪天人 什么都要等三昧真火烧过了再说 污浊水人笑了起来,笑得浊水飞溅:“小小洞真,教训起我来?” 姜望纠正道:“不是教训,是期愿” 污浊水人不笑了:“你懂什么?你这蜉蝣!” 姜望翻手将三昧真炉收起来,看着污浊水人的眼睛,颇显认真地道:“我今日接走你的魔功因果,也希望带走你的魔念这孽海虽然无边——” 他转过身去,径往红尘之门走:“回头就是彼岸” 茫茫孽海,只剩那污浊水人伫在水面,有一种被遗弃的孤独 祂静静站在水面,低下头来,似乎想要看看自己,间隔不知多少年的看看自己可污浊的祸水,根本没有祂的照影 只有翻滚的孽力,反复描述着不为人知的险恶 属于无罪天人的声音,更恶也更淡漠了:“你就这么自信,你能降服这魔功吗?万古以来,我见过太多所谓天才,像你一样,自以为与众不同但最后都为魔功所化,没什么不同!” 姜望步步往前,每一步都很坚定:“我的路,在其中” “你完全不明白,你现在有多么孱弱你的自信只是空中楼阁”无罪天人的声音道:“当然,在洞真境这个层次,你的确算得上强大但只有真正突破现世极限,你才能明白什么是自由你什么都看不到,竟然不觉得迷茫,不觉得恐慌,还大步往前!这恰恰是无知的表现!” “你现在自由吗?”姜望只问 世上最不自由的超脱,或许是敖舒意,背负心中的枷锁可孽海三凶,是切切实实身上戴枷、上有镇封的囚徒 无罪天人的声音瞬间暴怒起来:“只活一秋之蟪蛄,竟如此狂妄自大!果不知世间有冬耶?振翅不能高七尺,披星不可走半里,更不知青天高,黄地厚!” 超脱者毕竟是超脱者,哪怕是潜藏在孽海深处的孽海三凶,被红尘之门镇压,被历代强者封印,被莲华圣界压制,被学海消磨——祂们也果然是知晓世间局势变化的,完全了解姜望经历过什么,正在经历什么 姜望完全明白,无罪天人的境界和眼界都不是他可比他很清楚,无罪天人的每一句话,都有其道理所在 他知道他的确是一秋之蜉蝣 但他只是往前走:“也许是你不知,这一秋……是如何灿烂!” …… …… 秋风掠过天刑崖 威!!! 仪声不绝 姜望挂剑走在漫长的登山石阶 经仪石,听法音 好几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一步步走上高崖来,也是为了魔功相关的事情 今时今日,何似旧年 “姜真人何来?” 卓清如出现在石阶高处,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那一声“姜师弟”,却是再也叫不出口 今日姜望纵一秋而死,也已是历史的传奇 她这等执笔记史的人,尤其知晓青史著名的分量,也尤其地感到遗憾 “卓师姐”姜望微笑而礼:“烦请通传,我欲求见吴宗师——” 卓清如二话不说就转身 这师姐的性子也太急了些,姜望的声音赶紧追上去:“还有韩宗师!公孙宗师!” 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矩地宫执掌者吴病已,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 当世法家的最高领袖,有关于三刑宫、有关于“法”的具名! 姜望要做何等大事,要同时拜见三位法家大宗师? 卓清如想不明白,但她不会用自己的疑问去浪费姜望的时间,她清楚自己知道答案也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通传,促成三位法家大宗师的共证 在那座万古法碑之侧,忽有门户洞开那仿佛是法则具现的钢铁之门,严格、规矩、工整 整个天地的规则仿佛溃而又现 唯独姜望定定地站在那儿,像是波光荡漾里,礁石的静影这个世界排斥他的时候,他存在这个世界容纳他的时候,他存在他存在于他自己,而并不以任何“他者”的名义 吴病已的声音在里间响起来:“姜真人,请入矩门” 姜望抬脚跨入其中,眼前是一座高阔威严、简洁凌厉、典型法家风格的大殿,殿中站着三位法家大宗师 吴病已居左,公孙不害居右,韩申屠在最中间 面对这位道途艰难的年轻真人,三位大宗师并没有谁拿大相反都表现出了罕见的重视,那陛上分明有三张大椅,却没谁去安坐静待,全都站在殿内相迎——法家的礼十分严格,一般来说,唯有衍道真君,才有资格被这样迎接再往上一级,就是他们出殿相迎了 这三位大宗师里,只有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姜望是第一次见 这位“负棘悬尺,绳天下之不法”的大宗师,生得一副游侠面貌,五官立体,猿臂蜂腰,有盛气而不凌仅就气质而言,不似韩申屠那般宽广,也不似吴病已那样严苛 能成为法家大宗师的,不仅仅是实力修为要触及现世极限还必须要真正在法家学问上,有所开拓和洞见,是真正能够开宗立派的存在 公孙不害著《证法天衡》、吴病已著《德法三讲》、韩申屠著《势论》,都是一时名篇,法学经典 这三位大宗师的作品,姜望都或多或少的读过读懂了一些,当然不懂的更多 今日他走进矩地宫来,诚心诚意地一礼:“小子姜望,学法以明理,向于宗师著作有所得虽不敏,亦受用今日面见,毕生之幸!” “公孙,看来这话是跟你说的”韩申屠笑道:“姜真人往时见我,可没说过这话” 他大概是法家三大宗师里,唯一一个会开玩笑的人 姜望再次躬身:“上回在天京城,有赖先生主持公道姜望一直未能答礼,还请见谅” 韩申屠将他虚架,并不受他的礼:“你既然相信那是‘公道’,那就并不是为谁而立,你也不必言谢你若输了,也就输了,是你自己赢得了战斗你我于彼无私” 公孙不害道:“姜真人今日为何而来?” 姜望也干脆地拿出三昧真炉,叫三位宗师看到真炉中浮沉的《苦海永沦欲魔功》:“我欲在天刑崖修炼此功,愿得三位宗师见证!” 威! 仿佛仪石又响 姜望这一路收集魔意,深入孽海,不曾掩饰 但谁也不曾想过,他竟然是要修炼这部魔功! 人族第一天骄,在一秋得道的巨大压力前,竟选择堕魔吗? 三大宗师一时都无声 最后韩申屠缓缓开口:“你如果真要堕魔,不会来三刑宫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加速不朽之性的剥离,了解它,然后摧毁它?或者拆解此功,把握魔祖命门?打算以大益人族的大功德,受人道洪流托举而成道么?” 吴病已本来就很严肃,这会儿更严肃了:“如果是为前者,《苦海永沦欲魔功》在八大魔功里的位置已经被替代,它的不朽之性正在失去,把它镇在三刑宫就可以了,若干年后,必能轻易摧毁如果是为后者,我要劝你趁早打消这个主意魔祖之强,不可想象,更不可应对那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 主掌刑人宫的公孙不害,则是沉默地注视三昧真炉 “我是要修炼这部魔功当然我并不想堕魔,所以我来三刑宫,冒昧请几位大宗师一起见证”姜望看着这三位宗师,认真地道:“若我堕魔,记得杀我” 他的理性、自我,他的决心一览无余 三位法家宗师,一时都不知说什么 姜望和吴病已最为相熟,若单只是请法家宗师监督自己,请吴病已一个就够了 但他对自己有深刻的认知——今时今日的他一旦堕魔,通过《苦海永沦欲魔功》而衍道,必然是极其强大的魔君 仅仅是吴病已坐镇于侧,未见得能杀他 非是规天、矩地、刑人三宫齐聚,不足以确定他堕魔之后的死亡! 晚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