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0章卸甲! 赵汝成口口声声说的是杜野虎 在场众人听到的,都是那个“也”字 杜野虎会如此,姜望更会如此 赫连昭图金灿灿的如雪中烈阳,仰头望天,平伸一只手,似要接天上飞雪 “孤今在此,欲掌大权,是一定要成就一番事业,被所有人记住的” 合握五指,这只手明明什么都没有握住,但又似什么都握住了,就这样收回视线,看着赵汝成:“不多一个杜野虎又或者别的谁” 赵汝成沉默片刻:“……说得对” ‘哈’了一声:“现在们夫妻俩成了那种话本小说里的反面人物啦,斗不过这样的天命主角,只能灰溜溜地回家叫家长……若是再有几分趾高气扬,就更惹人生厌” 终是抬起头来,喊道:“三哥!救!” 起先只是寒星一点 继而云开九重 风雪都静了 适才还呼啸万里、席天卷地的白毛风,这会乖顺得翩若丝绒 微风拂面犹带暖,雪花落在肩上,很有几分温柔! 姜望青衫挂剑,从天而降 呼延敬玄近乎本能地上前,护住赫连昭图完颜青霜亦握紧了长剑 姜望的目光压根不往们身上放,只看着赫连昭图:“草原乃云云的家乡,于亦为故地方才在天上等着,眼见风雪肆虐,牛羊悲鸣,实在坐立难安,便顺手斩了两百九十七个凛夜风眼……” 的指间有一缕寒霜,就这样轻轻掸去 “希望殿下不要觉得多管闲事” 呼延敬玄先前拼尽一切、险些身死所创造的战绩,便是这般数目的凛夜风眼不多一个,也不少一个 换而言之,有没,没差 在厄耳德弥留下的诸多修行记录,都已经被赵汝成打破, 在苍图镜壁所创造的洞真极限,早被姜望拔高至一个不可企及的地步 如果姜望愿意,这尊号为“牧国第一真”的强者,可以什么痕迹都没有 赫连昭图笑了:“孤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一句——好个镇河真君,竟然用救灾这么歹毒的手段对付孤?” 收敛了笑容,对姜望极认真地一礼:“孤替草原百姓,谢过姜真君援手” 姜望还了一礼,承认可以代表草原 又转过头来,对着仍在挥刀迫杀的朱邪暮雨道:“要不然这位将军先停手吧?让们安静地聊几句” 赫连昭图笑容温煦地看着姜望,并不言语 朱邪暮雨置若罔闻,手中长刀愈疾,阵中兵煞愈翻涌!每一刀都对着赫连云云的要害去 姜望面无表情地折身:“说……停手” 的两指并为剑指,在折身的同时便斜下一划—— 此时聚集到云境长廊里的甲士已经有万员,在朱邪暮雨这等军中宿将的掌控下,兵煞滚滚、浑如一体 “挡者死!” 朱邪暮雨视自己为完完全全只实现赫连昭图意志的战争兵器,不是不清楚姜望的恐怖,但越是清楚,越要表现赫连昭图叫杀皇帝,也敢举刀! 此刻一鼓兵煞,万军皆前! 刷—— 便如月光破云来 接着便是甲胄砸地的声音,万声混同一声 啪! 朱邪暮雨只觉身上一凉,手上一空,头顶一轻—— 头盔已被削去,长刀已然脱手,战甲落在地上,整个人只有一件单衣,一条单裤,一双完好的军靴 赫连云云是怎样单薄地奔出雪夜,亦怎样单薄地立在此间 身前身后所有甲士,无不如此,尽皆只着单衣,个个空手茫然,不知所措 滚滚兵煞散归为血气,丝缕般弥散在空中 一剑万军卸甲! 战场立时无声 提着马鞭在万军之中的赫连云云,早已经到了溃败边缘,还在凭本能攻杀,被全身是血的赵汝成……一把拥入怀中 她抬鞭还欲再争,却似感受到了什么,一下子垂落了双手,就此神意昏迷 朱邪暮雨手中已无刀,但握起拳来,森冷地看向姜望 身后卸甲之万员,也都握拳聚势,随转眸 面对如今的镇河真君,一剑之下或为烟尘,这些兵将也无一人退缩 的确是万里挑一的精锐之师! 赫连昭图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仍然看着姜望,很见从容:“您这是要插手大牧储争?” “大牧乃天下强豪,北境霸主,哪个外人这么不长眼,胆敢插手本国储争?!”姜望按剑道:“若真有这般不晓事的,不妨说出名字,当为殿下拒之!” 赫连昭图垂下眸光:“这么说来,是孤误会了?” “天大的误会!上次来草原,殿下还请赴宴呢!”姜望道:“今北来,不过是为了看看家小五,看看云云” 看着拥在一起的赵汝成夫妻,慢慢说道:“也许是命数不好这一路走来,不断失去又告别,只剩几个家人不免思之念之,常常牵挂抱着争命的决心走到今天,不想再失去谁了” “此亦人之常情!”赫连昭图定声道:“看望之后呢?镇河真君对们有什么安排?” “如果殿下允许的话,想带们回星月原”姜望声音温缓:“白玉京酒楼生意还不错,添两双筷子不成问题家安安……也很想她的五哥五嫂” 赫连昭图看着:“说起来,孤虽屡次宴请姜君,姜君可是一次都没有赴宴” “往前年纪还小,不太懂事……又或者太忙!”姜望略带几分歉意:“往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可以好好相处” 饶是以赫连昭图城府之深,也一时眨了眨眼睛,难以定住表情 姜望今天走到的位置,所达到的影响力,常常让人忽略了的年龄今年也才三十岁的,的确可以说一句“往前年纪还小”! 可这位已经是经常和南天师应江鸿、大齐军神姜梦熊一起被人提及的大人物了! 轻叹一声:“姜君和驸马的感情,令孤感怀哈,说来也有几分心酸,孤刚才在想——今日若是孤输了,或者更直接一点,驸马实力再强几分,刚才直接击破呼延敬玄,将孤阵斩” 盯着姜望的眼睛:“竟会有谁站出来说一声,要带孤回家呢?” 这位大牧皇子,颇有几分唏嘘:“镇河真君的心情孤能理解,孤的心情您是否能够体谅?” “殿下以天下为家”姜望认真地说道:“这茫茫草原,天光所照,何处不是您的家园?” 竟解剑,当着所有人的面,躬身弯腰,对赫连昭图深深一礼:“家小五确实行事鲁莽,心切云云,就不计后果,岂知殿下宽宏之心、容人之量?请容许代向殿下致歉!” 赵汝成抱住赫连云云的手就是一颤,一时咬住了牙 赫连昭图侧身避礼:“姜君不必如此!阵前争杀,生死寻常事耳孤还不至于没有这点觉悟驸马和云云的感情这样好,孤也很是欣慰” 赵汝成敛去了眼中的洇红,低声道:“也愿意向皇兄道歉——或许不该称皇兄,便称殿下” 是个讲风仪、爱面子的,可是连三哥都低头,如何还能梗着脖子? 赫连昭图淡淡地看一眼:“先给云云治伤吧她也是孤的家人” 说着又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丹丸,对姜望道:“孤这妹子心有寰宇,无论是姜君还是驸马,都不好替她做决定不妨将她唤醒” 姜望却在这时折身—— 恰有两尊身影,撞破天幕而来,瞬时落在场内 一者身披草原王袍,长发藏于绒帽身量颇瘦,五官深邃一者全身铁甲,就连面容也藏在头盔里,只显露一双凌厉的眼睛 肃亲王赫连良国! 铁浮屠之主金昙度! 赫连良国乃大牧宗室,无论赫连云云和赫连昭图谁上位,都不会影响的地位 金昙度也有足够的中立的理由 两位皇储彼此相争,斗争烈度限制在一定范围内,谁赢谁输们都只看着 但牧国之外的人若要出手,却是不行 牧国又不是没人了!岂能允许人干涉皇储之争? 们在这时候才出场,已是尽量维系了公正,亦是给予姜望无形的压力 姜望轻轻低头,便为一礼 无论赫连良国还是金昙度,都立即回礼 姜望这才轻轻一步,走到赵汝成跟赫连云云身边,一手搭住一个,直接以天道之力灌溉,为们洗伤,口中道:“些许小伤,却是不必宝药” 伤自然不是小伤,但现在吊住性命维持清醒就好,回头再去仁心馆好好医治大牧皇子现在送出来的药,却是不敢让赫连云云服用 赫连昭图也不勉强,自收宝药于掌中 须臾,赫连云云双眸一清,已经模糊的意识慢慢聚拢,终究醒过神来 无穷无尽的疲惫,席卷她的道身但她却拒绝了赵汝成的搀扶,站定在那里 她已知赵汝成归来,也完全想得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眸中只略有哀意,而后便都扫尽 “皇兄!”她说道:“以为万军相围,马革裹尸,便是草原儿女的归宿——竟还没有死” 赫连昭图平静地看着她:“云云,们之间的游戏,就停止在今天吧以赫连之名,发誓永远不与的皇兄争位” 赫连云云轻轻扬头:“如若不然?” “不然今天,孤很不想这么说——”赫连昭图面无表情:“会死,赵汝成会死,们的三哥……看样子也会死” 姜望站在这对夫妻身后,一言不发 赵汝成握紧了赫连云云的手 赫连云云沉默片刻 她今天死在这里,是对赫连昭图最大的反击! 本来牧国一母同胞的兄妹,彼此良性竞争,是诸国皇室里难得温情的一面 今朝骤毁前约,趁皇帝远征、国家危急之时,发动血腥政变赫连昭图一辈子都抹不去同室操戈的恶名,也永远得不到大牧天子作为母亲的那个身份的原谅 但正如赫连昭图所说 赵汝成会跟她同生共死 而姜三哥……会为了赵汝成拼命 草原儿女固然能轻生死,又如何可以牵连真正关心的人? 这位大牧皇女抬起头来,美眸之中,终有几分抹不去的苦涩她问道:“宇文铎呢?” 赫连昭图淡声道:“被捆在家里,封住口舌” 又道:“整个弋阳宫都不会有太多人死们都是大牧帝国的忠臣爱护云云公主,也是们的本分并无半点罪责孤不会滥杀一人” 赫连云云回过头来,看向姜望,像很早以前那样,甜甜地笑道:“早前听汝成说,姜三哥在白玉京酒楼给们准备了一个房间,一直不太方便过去……不知可还留着?” 姜望只道:“三哥在的地方,永远是们的家” “三哥真好!”赫连云云笑嘻嘻地赞了声 又拿拳头砸了砸赵汝成的胸膛:“这下大家都闲了,生娃娃的事情可要提上日程了——不能再说没空” 赵汝成俊脸一红:“这么多人呢……” 赫连云云极轻极轻的、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而便抬起眼眸 晦沉的天空,骤然显现一道天青色的漩涡,仿佛一只巨大的竖瞳,睁开来俯瞰人间! 她举起手来,对着天空道:“赫连云云!以赫连之名,发誓永不与吾兄赫连昭图争位!” 那只竖瞳缓缓闭上了,赫连云云苍青色的眸子渐而褪为普通的黑白 在其人肃重的神色里,她反倒像是放下了心事,明快许多,拍了拍手:“好了,夫君!咱们跟姜三哥回家吧!” 从姜望那渊静的眼眸里,飞出无尽光线,交织成纯白之舟,便载起们三人,欲归星月原 “妹子!”赫连昭图忽然唤道 赫连云云立在仙舟之上,回头看:“还有事?” “今日其实应该是个好天气孤请人算过” 赫连昭图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自顾仰首……望天! 天空那天青色的漩涡又再次出现,这次甚至描上了一层金边! 在这个过程里,赫连昭图的力量极速拔升 这速度恐怖到人们只来得及眨一下眼睛 笼罩天穹的茫茫风雪,一霎竟清空 果是个万里清阔,星月灿烂的良夜 天地交感! 天象更易! 大牧皇子,竟然绝巅! “妹子”如此炽光万道、天地动摇的时刻,赫连昭图的声音却很平缓:“何时能绝巅?” 赫连云云的神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黯淡了许多,但实事求是地说道:“快则五年,慢则……说不准” “知道的,不会有五年的时间给”赫连昭图说 逼得离国,逼得发誓,还不足够吗?还要烙下永远不能战胜的阴影? 赫连云云毕竟平静了下来:“兄长说得是” 赵汝成抿了抿唇,只道:“走吧,三哥” 姜望拍了拍的肩膀:“是要回去,不过在这之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 说道:“不是很重要的事只关乎个人的心情——这几天一直很烦闷” 摇头苦笑:“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想要打人的拳头很痒,的剑……不安分” 的视线扫过呼延敬玄:“不够格” 又看向赫连昭图:“殿下虽证绝巅,现在也不太够” “再者,牧天子向来亲厚于,岂能剑对大牧储君?” 漫天摇动的云朵,因赫连昭图登顶而幻变的天幕,在姜望沉静的目光前,又恢复了宁定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姜望的视线落在赫连良国身上:“肃亲王,敬重您昔日自妖界归来,有赖人族绝巅出手您是其中之一” 最后看向金昙度 一步步踏离仙舟 每走一步,就有一道法身,从天外飞来,化光落入其身 最后诸身诸相齐聚,青衫如云漂泊,睁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大帅年岁已高,披挂辛苦,今请——为您卸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