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9章登庸 赫连昭图已聚国势于身,乃倾绝巅之力,仍不免被狼舌长廊卷走,往那通幽的喉口飞驰 巨大的闪电钩枪正被神力消融,滴落在狼齿的,都是深紫色的雷浆 的道躯也有融化的感觉,骨骼里生出难以自制的奇痒 但立身如山峙,手里提着及冠那年母亲亲手为系缨的王权之剑【登庸】,只是静转金眸,巡看八方,更无半点惊色—— 诚然苍图神暴起发难,一口将吞下,但心中反倒定了! 目前并不是最坏的结果,“夺神”的战争还未结束 苍图神若是已经胜利,一念即成灰,哪用得着这复杂手段?还嫌在至高神山的山巅不够发挥,要把往未知的地方送 恰恰是斗争还在僵持,胜负还在两可,这尊现世最强的神灵,才能垂下那高傲的狼首,多看两眼人间!眼中才有赫连昭图在,才会多说两句废话 而在确定的斗争意志后,现世至高的神灵竟如此着急,一再唤近些、快些,想来不仅仅是夺神还有变化,更有可能是山道上的那场战斗,有了远超预期的发展 原本姜真君对上【神涂扈】,理应只能纠缠一时在神殿广场跋涉,理当抓紧这难得的空档,尽快完成当尽的责任是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珍惜自己还能起到作用的机会,才步步谨慎 可苍图神却等不得! 更听到了广闻钟响 苍图神是在钟响的那一刻猝然发难 这说明什么? 连【神涂扈】加广闻钟,都压不下姜真君 云云的这位三哥,只怕真实实力都不输那蓬莱掌教难怪能参与【执地藏】之战,搅得天海生波! 把云云送去白玉京酒楼,果是安全极了 赫连昭图已无后忧,只有前志,五指松开又渐合,再次握紧了登庸剑 这柄王权之剑,同云云掌中那支【御宇】鞭,乃是同炉而出,都在“天之镜”里养过多年,是赫连山海自己的兵器 【登庸】此剑,取义“龙兴登庸,钦明尚古,作民父母,为天下主” 【御宇】此鞭,取义“振长策而御宇内”,“长策”即长鞭也,威势万里可及 生子昭图,解【登庸】之剑,付于及冠生女云云,放【御宇】之鞭,委于桃李从一开始,当朝天子就是把自己的一对子女,都当做未来皇帝来培养,同样地寄予厚望 因此才有这些年来,兄妹二人的“良国之争”只在今日遽止 昭图握剑,如亲在侧,自有胆气生 狼舌长廊猩红,血光如海一翻,眼前所见大不同—— 玉栏金壁,古神绘像 庭柱撑天,高穹悬日月! 至高神山上的断壁残垣,并非神主的居所 真正的苍图神殿,竟在狼腹之中! “母亲——” 赫连昭图往前一步,难免急切,但又遽停,金眸龙气四涌,唇上龙气丝缕飘飞,似有龙须生! “陛下!” 沉声道:“儿臣救驾来迟!” 在这雄阔的大殿之中,踏入殿门的,第一眼便看到母亲赫连山海的背影 一袭天青色大牧龙袍,如天幕静垂 大牧女帝立身在苍图神殿的正中央,俨然是此世绝对的中心,仅仅一个背影,仿如天脊,仿佛是她撑起了这偌大的苍图天国! 没有什么喧宾夺主,她行至何处,何处即是王土 王权在她靴前! 赫连氏历代帝王,都修【夫于奢剑】“夫于奢”是草原语,意为“王权”赫连昭图亦以此剑为根本剑经但翻遍史书,能真正修得“王权无上”的,也只有自己的母亲 哪怕先祖赫连青瞳,又或烈帝赫连文弘,于此剑之上,都要略逊一筹 因为只有赫连昭图的母亲,真正完成了王权压神权的伟业,得那一份“无上”真意 如今才能踏神殿为王土,将苍图神的神威,囿于此殿——甚至是囿于那神座之上 可是的母亲,此刻也身如石塑,凝固在彼,就如登山石阶上,那历代的大牧帝王 迟了么? 大殿之中,有一个衰老的声音响起,仿佛风中残烛,微弱地摇曳—— “是昭图……来了吗?” 赫连昭图往前走,目光终于突破大牧女帝的背影,走出王权范围,得以看到那张伟大的神座 神座上有一尊衰老的神祇 神灵不老 现世神祇更是已经永恒 可此刻坐在神座上的那一位,却是神躯佝偻,皱痕深深 祂是人身,躯干和手足都清晰只是顶着一颗狼首,颈下一圈马鬃,而身后是一对拢起来的干瘪的鹰羽 狼首上眼窝深陷,皱巴巴的眼袋,仿佛装载着已经逝去的岁月 那双眼睛是天青色的,可十分浑浊,像是生死线对面,沙尘弥漫的天空 这声音便发于此尊 苍图神?还是……太祖? “昭图!”神祇又喊道 从赫连山海的身边走过,光影一时错掠,使得赫连昭图的面容,晦而复明 但见,生得面似真龙! 此时【登庸】在手,王权加身,龙气绕体,吹息之间,风云涌动 自登顶后,实力每时每刻都在暴涨但在这涉及超脱的战局里仍然渺小 自知渺小,但仍然走到了自己母亲的前面—— 那是从小仰望的身影,是以之为目标,奋斗此生的精神力量 永远忘不了十一岁去穹庐山拜神回来,吊着没有知觉的双腿,坐在床上 身为帝王的母亲,亲手捧来一只金盆,第一次给洗脚 永远记得母亲那天说——“永远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在所谓‘神祇’的面前……低头!”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母亲温暖的双手,令麻木的双脚重新有了感受,年纪不算大的,看着金盆之中,水纹一圈一圈 永远忘不了那一刻心中巨大的难过 很想说,儿子不怕苦,儿子不觉得累,儿子年纪还小,低头没有关系很想说没有关系! 可是更想说—— “母亲太累了,但请休息片刻,这一切交给” 二十多年过去了,都没有机会说 太慢太慢!太弱! 如今走到母亲的身前,说:“孤乃赫连昭图” “好……好孩子!”神座上衰弱的声音竟有几分激动:“已经到了最重要的时候——赫连氏的子孙如期而至!” “赫连家从不失约”赫连昭图道:“的确因血脉深处的旧约而来……而您?” 的眼睛带着询问,等待神座上的回答 “赫连青瞳!” “神名苍图!” 神座之上的那尊神躯,同时发出两种声音 一个苍老衰弱,却有着如焰的光明 一个宏大威严,却沾染浓重的朽意 神躯猛然挺直了身体!双手握住扶手 无错版本在读!6=9+书_吧首发本小说 似乎终于在这刻夺得了短暂的控制权,苍老衰弱的声音道:“现在同说话的,是的祖先,开创了大牧帝国的——” “依祁那!”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又在神躯里炸起,截断了前者的言语 斗争之激烈实在清晰 代表着苍图神的意志在嘶吼:“这血统低贱的青瞳儿,最早不过是个放羊娃,奴隶中的奴隶!全赖本尊的栽培,才有后来奴颜婢膝得来的一切,也敢妄称丰功伟绩?!” “依祁那”的确是赫连青瞳的本名,而从来没有晦隐这一点就像曾为人奴隶、替人放羊的经历,也清晰地镌刻在的人生中,任人评议 每个人都可以嘲笑依祁那,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的处境不会比一个放羊的奴隶更差,但没有第二个人做到曾经做到的事情! 此刻衰声复起于神躯,却带着微弱的、冰冷的笑意:“时至今日还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时至今日还不知——当初照耀草原的神火那么多,是选择了,不是选择了” “诚然吞下了永恒天国的残章,咀嚼了神话时代落幕的养分,但神话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没有将的神道纳入国家体制,没有为搭建天国的阶梯,没有给新时代的滋养——凭什么登顶现世神祇?” “没有,跟之前拴着狗链的原天神没有区别!” “顾师义赠祂神冕,尚能得祂护道义神送登神,还敢视为奴” “不止这点不如祂!同样贪食旧痕,祂算重新开始,却是永恒天国的逃兵祂独立掌握了神殒的力量,只不过凭借苍天神主的遗泽,吞吃了一堆诸神的残念没有拓土开疆,举国相奉,甚至消化不彻底” “当然也给争取了时间,才能在姞燕秋西进、姬玉夙北狩之前,先一步统一草原” “甚至若是再晚一步,唐誉可能不会选择去最混乱的荆地建国” “承认的用处但的用处也仅限于此所谓的永恒,价值只在那一段时间!” 衰老的声音道:“没有,也能撑起别的神国没有,不可能成就现世神祇!到底在高贵什么——狼鹰马?” 能够成为现世神祇,当然是有世间第一等的天资,最超卓的才能,远迈众生的心性苍图神当然不会如此不堪 能在永恒天国破灭后,独自杀出一条道路来,放弃天马原上诸神的遗留,也跳出了天马原诸方的枷锁,成就现世第一神尊原天神自己都不敢说自己比苍图神强! 但就像祂贬低赫连青瞳全然依靠屈膝跪地、依靠神恩一样,双方不过使用言语践踏彼此罢了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辱骂泄愤,们也在真切地抹去对方的价值,进而也要抹掉对方的历史——就像这么多年来,们一直在进行的战争 一边抹去对方,一边强调自己信民的朝拜和国民的敬奉,都是们各自系于人间,强调自身存在的线 在“万教合流,信仰自由”的如今,苍图神的人间线进一步得到削弱,显然赫连青瞳若能坚持下去,在未来是会占据优势的 可最后的战争发生在今日 此刻同在一躯,各发其声,瞧着战况激烈 但想来苍图神能够具形于外,能够在山巅出手,应当还是占着上风 而且太祖的声音如此虚弱,已如残烛将熄…… “牙尖嘴利!”那威严的宏声怒火难遏:“不是匍匐在吾脚下,跪请神恩的时候了!” “倒也不用再表演情绪”衰老的声音道:“都知这些话语对毫无影响,冷血残酷到甚至不会在乎所谓神祇的尊严万事万物都不曾放在眼里,一切都只是登神的石阶,只在乎最后的结果” 威严的宏声果然淡漠下来:“青瞳儿,这么多年来,始终是见过的最顽强的那一个可以睡在马粪里,也可以跪下来舔敌人的靴子,经历过最卑贱的人生,也享受了最贵重的尊荣但是到了今天,总该认命了” “吾在人间在天国都给机会,而在人间在天国都不甘心贪婪是的罪行” “必须承认夺神的勇气,的智略和胆识让走到这一步,的子孙一代代给予支持,让苟延残喘在本尊的神躯里” “但千年不过弹指间,始终不明白永恒的意义” 那神躯慢慢地抬起右手,手掌翻在身前,仿佛要翻覆此天:“对吾来说只是一弹指,而已经消耗了很多段人生!还要执迷不悟吗?” 这至高的神殿,随这只翻转的手而摇动! 那超越一切的力量,似乎即将降临! “执迷不悟?”衰老的声音哂笑 这只翻天的手,手指微微的颤!翻天之势,因此遽止 “知道和最大的差别在哪里吗?” 赫连青瞳的声音道:“高高在上太久,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真觉得一切都是的造化,觉得所有人都只配匍匐在脚下,不记得自己东躲西藏、苟延残喘的日子,不记得也只是人身的时候而从来没有忘记,羊吃不够草,就吃不到饭,割牧草割得满手都是血痕的感觉” “苍图,这也将是失败的原因” “本来一无所有,不畏惧从头再来” “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无论在神国在仙廷在任何一个地方,也还能爬到顶点” 那苍老衰弱的声音,一霎却高昂起来,如铁骑突出,似雷霆炸响:“能吗!的——神?!” 衰声激烈如此,老龙病态犹威 那只颤抖的正要翻天的手,猛然挥下!赫连青瞳这一刻压下了苍图神,定住了神躯,苍老的声音道:“赫连昭图,的子孙,提剑上前来,斩此神躯,割了狼头!要与祂从残魂开始,再争一世!!!” 虽是衰弱的神躯坐于彼座,这一挥手,却仍似《牧书》所载那般,挥决天下,扬鞭万军! 无愧于开国之气魄! 赫连昭图手提【登庸】,大步而前! 屠神…… 屠神! 这屠神的最后一步,终究要由来完成 与苍图神的战争自赫连而起,也自赫连而终 “找死——”神座上的狼首一霎张开血口,毁灭的气息在幽喉凝聚,又立即消散了!声音蓦地由威严变老衰:“快来!” 威严的声音:“吾要神魂永灭,真灵不存!” 衰老的声音:“只要如,无所惧!” 赫连昭图越走越疾,越走越疾,长靴踏殿如鼓声烈,灿金龙气扬在身后,仿佛君王的长披! 越丹陛,踏玉阶,滚滚国势啸集在登庸剑,其间光影浮沉仿佛万里的山河 威严的声音:“赫连之血脉,当绝人间!” 衰老的声音:“昭图,昭图,斩来!” 赫连昭图一剑斩下去—— 铛! 这一剑与狼身错过,重重劈在神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