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工匠与河中 光启三年六月二十四日,枹罕县内,邵树德接见了一批工匠 吐蕃当然是有工匠的,事实上水平还不错,这与们的历史和地理位置有关 这个国家鼎盛时期,曾打下了令人惊叹的偌大领土 在东面、北面,攻下了大片唐土,得民百万南面,从高原上直冲而下,时不时掳掠一番,将喜马拉雅山以南的大片土地纳入统治之中在西面,深入河中地区,与大食争锋 领土面积广阔,境内民情复杂、人口众多,不同文化在此碰撞,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就冶炼、制铁业来说,吐蕃与历史上各个崛起的后进政权一样,对先进地区的工匠大肆掳掠,然后集中到各个重镇集中安置,为们的军事机器服务 这些工匠的待遇其实还算不错,毕竟都是手艺人,无论哪个政权都很重视即便是残暴的蒙古人,也尽量给予工匠最好的待遇 吐蕃人掳掠回来的工匠,一度达到数万人经历了四十年战争的摧残,损失了不少但考虑到这些人也在培育后代,招募徒工,因此吐蕃人的技术是可以的,产量也能满足自身,而且还带有很浓重的外域风格——从中亚掳掠回来的工匠,打制的东西,自然与大唐工匠风格迥异 此时的吐蕃势力,比起数十年前已经大为缩小曾经出现在阿拉伯文史料中,在呼罗珊、撒马尔罕与阿拔斯王朝拉锯多年,使得葛逻禄、喀布尔汗等势力纷纷臣服的偌大帝国,已经衰弱得不成样子 安西大部被回鹘人占据,河陇诸州被唐廷收复了一部分,中亚的土地同样大部丢失,目前仅在帕米尔、费尔干纳盆地部分地区还有吐蕃军阀 以上这些事情,都是邵大帅从俘获的吐蕃官员口中得知的帝国崩溃了,各镇节帅拥兵割据,但相互间也有信息传递,也有文化、商业交流 邵树德很是感慨,怪不得是能与大唐相持那么多年的王朝在大唐势力退出西域后,们倒是毫不客气地顶了上去,甚至还打得更远,让中亚诸势力第一次感受到了“黄祸”的威力 不过吐蕃在当地的统治是残暴的,远没有大唐的精细手段中亚的部落、汗国,被大肆征丁打仗,财货、工匠、女子也被大量掳掠回吐蕃所作所为,与李罕之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怪不得不能持久 帝国崩溃后,也给子孙们留下了不少财富无论是曾经出现在赞普宫廷里的希腊医生,还是掳掠回来的大唐、波斯、中亚、南亚工匠,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够们的子孙继续享用两百年 之前攻会州时,说实话没弄到多少工匠,不过百人罢了,全都送到了灵州,为大军打制器械此番攻兰州,收获也不大,但河、临二州,着实捞到了数百工匠,甚至还有一批甲胄、武器存货 只是那些充满异域风格的吐蕃札甲、藏矛、藤条盾牌、反曲弓、投石索、水波刃、铁钩什么的,让邵树德看了很是无语 之前就发现了,吐蕃人的武器风格非常多样,很杂,到底崛起的时间短,没有规范化这些器械,自己不能用了,只能发给屯垦的民众,废物利用 河、渭、临、兰等州捞到的工匠,统一送回灵州不过得让人盯着点,别让这些工匠给整出个波斯风格的头盔,两边各一个“牛角”,牛头人大军的造型实在感人 接见完工匠,一人发了两头羊做赏赐,随后便催促们上路了 本来打算在兰州也建一个都作院的,后来放弃了等此地人口多一点,物质丰富一点再说吧河渭诸州,以及杨悦正转兵攻打的岷州,离核心统治区太远了,不是很放心 “陈副使,说打这一仗到底是亏还是赚?”回到州衙后,邵树德找来了陈诚、赵光逢,问道 “大帅又无处可攻,管赚还是赔呢”陈诚这话说得就有些“俏皮”了,不过倒也是实情 大量储备的军资粮草被一扫而空,就收获了精穷精穷的汉民五六万人,各族蕃民十余万,短期内还要驻扎大量衙军,从财政角度来看,是大亏特亏 不过战争就是如此,消耗大,对地方的破坏也大战后接收地盘时,所得到的,与战前看到的,肯定要大幅度缩水 也只能好生经营了经营好了,未来就有希望,邵大帅也是个喜欢经营地盘的军阀,某种程度上而言,与张全义是一类人不过张全义被李罕之骂作“田舍夫”,自己倒是不介意被人这么说,看到地里整整齐齐的禾苗,看到孩童们稍稍健壮起来的身板,就感到舒心,感到满意 “不能再赔下去了”邵树德说道:“前往鄯州招抚的使者有消息了吗?” “回大帅,鄯州吐蕃实力强大,今只有龙支县蕃部欲内附,可派官管治湟水流域之蕃部,自恃力强,只愿羁縻”赵光逢答道 “先羁縻吧,今年是不成了,耗费太大待河渭诸州有点起色,再想办法慢慢吞食之”邵树德说道 就目前来看,鄯州是个吐蕃窝子后世唃厮罗好像就崛起于此,此时的吐蕃未必可以像唃厮罗那样聚众数十万,出动十万大军,但力量亦应不小也就是各部力量较为分散,不然怕是连羁縻都不肯 在对宋战争中威风八面的李元昊,在鄯州那边也吃了大亏,连打数次,每次皆败 鄯州,先这样了有个名义就行,以后徐徐图之 “对了,陈副使,吐蕃赞普遇刺后,可有后裔遗落在外?”邵树德突然问道 “应是有的”陈诚与赵光逢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主公的意思 “可遣人多加查访吐蕃之势,在鄯州、凉州、西域还有相当影响力,若能找到,或有大用”邵树德说道 陈诚、赵光逢二人应是 主公的老毛病又犯了啊,陈诚心理腹诽,莫不是又想纳吐蕃赞普后裔之女为妾吐蕃俗尚贵种,重血统,胃口这么大,竟想要图谋整个西域么? 不过也是穷怕了吐蕃王朝轰然倒地,鼎盛时期设立军府管制的人口数百万,算上附庸部落,很可能有千万人那么丰厚的遗产,自然有人想着要分食陇右、河西、安西乃至河中的蕃人想分食,大帅插一脚,分一杯羹也是寻常之事,谁让短期内都没法进关中呢? “也是时候班师了”邵树德站起身,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笑道:“杨悦还在攻岷州,若拿下,此番得五州十余县,也不知道朝廷那边会怎么看” “符将军,此地已是河中地界,万万约束住部伍啊,千万不能生乱”七月初九,绛州翼城县外,裴通看着跃跃欲试的杨师厚,连忙搬来了符存审,让帮着约束 杨师厚这厮,实在太不像样了在沁水县又劫掠了一番,裹挟了数千人入伙,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现在,们这支队伍已经膨胀到四万余人了,再搞下去,怕是真控制不住了 符存审确实找杨师厚谈过几次,但没效果现在,就连素来谦厚的符某人都起了杀意,想要把杨师厚干掉再让闹下去,保不齐要出大事! 之前河中固然无主,但王重盈已得朝廷任命,担任护国军节度使(河中节度使)前些日子刚进河东县,抓了造反的衙将常行儒,打算带到王重荣墓前千刀万剐 朝廷的旨意,还是有相当威力的 若无朝廷诏命,富庶的河中帅位可能还有一番争夺但王重盈手握大义名分,又是王家人,诸将都不好反对 河中帅位至此定矣! 听了裴通的话,符存审沉默不语现在是能掌控部队的,不仅仅是的能力,裴通也帮了不小的忙 这厮一路上不停地在军士们面前宣扬灵武郡王如何英明神武,军中赏赐如何丰厚,定难军如何打胜仗,把邵树德吹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寻 别说,还是有那么点效果的这些军士应募时就知道是给灵武郡王当兵,虽然半途起了些波折,但走了这么些路,又渐渐稳定了下来 人心就是这么一个奇妙的东西 在阳城县那会,如果符存审当机立断,拉着部队就跑,这些蔡人新兵说不定还真被拉走了,至少拉走相当一部分 但现在么,越往前走,军士们的心就越定,再想拉人自立,效果却是没之前那么好了甚至就连李罕之的那四百个部下,也渐渐觉得,灵武郡王比朝不保夕的李大帅强多了 李帅窃占怀州,连个朝廷任命都没有,属于草头王,大家都觉得面上无光 再者,粮饷方面也多有短缺,只能靠允许大伙劫掠地方来鼓舞士气,但问题是百姓也穷啊,能劫掠到什么东西?河阳百姓又凶,武风很盛,即便去劫掠,搞不好也会有不小的伤亡——不是说打不过们,老百姓怎么可能打得过武夫呢,是没那个必要 这日子啊,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还不如就此去夏州,投个新主好了,反正大伙基本都没家人 起了这种心思,裴通又恰当好处地宣传洗脑,军士们心里的念头一日日被强化着,竟然认定要去投灵武郡王了 杨师厚、王建及二人,当然也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动向,心里焦躁不安 但们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在泽州那会惧怕符存审,不敢铤而走险,现在人心又不在了,只能徒唤奈何 “裴总办且放心去河中,某就坐镇此处队伍,没人能拉得走”符存审看着裴通特意留给的两百党项骑兵,掷地有声地说道 十天时间才走了一百多里,为的就是不让百姓们掉队符存审现在也知道了,灵武郡王的地盘需要大量人口垦荒,每掉队一个百姓,未来定难诸州就会少一分元气 况且也不是那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残暴武夫掉队的女人和小孩,尽量让其坐上抢来的车马,待稍稍恢复之后,再下来走路虽然车马数量依旧严重不足,依然有不少人掉队,但其人看在眼里,都深感其德 符存审在这群百姓里的声望,确实相当之高了,虽然也有些人暗骂不放大伙回泽州、河阳 裴通是去河中借粮的 与王重盈有交情,也知道此人无甚大志,只一意守着家族富贵因此,有很大信心借到粮,甚至就连车马都能借到 王重盈刚上位,难道就不想获得邻藩的支持?这么讲究的人,当然知道该如何做借的粮食,说不定都不用还了,就为了让邵大帅欠一个人情 人情,在升斗小民之间或许价值一般,但到了拥兵数万的将帅们身上,最贵的就是人情,最不好还的也是人情 这次王重荣出了事,算是被及时稳住了日后如果也出了事呢?王家子孙手里有没有人情,就至关重要了 当然这也看人如果朱全忠欠了人情,那就算了,忘了吧人家多半不还,甚至还要反过来搞 这就涉及到人品问题了在诸位藩帅之中,邵大帅的口碑还是相当不错的,讲信义,待人宽厚,有恩必报,这种人情攥在手里才有价值 裴通走后,符存审整了整衣甲,默思片刻后,喊来了亲兵,道:“去将杨师厚、王建及喊来,就说某有大事相商” 亲兵愣了愣,符存审瞪了一眼,道:“机灵点” 亲兵点了点头,很快便去了 符存审又看了看大帐周围,很好,已经布下不少人了,都是信任的手下 下定了决心,符存审反倒没那么多顾虑了在案几上置下了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杨师厚劫掠阳城、沁水二县,也不是没有用处嘛,不然一路上想喝点酒都难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隐隐带着杨师厚充满怒气的咒骂,还有王建及闷声不乐的附和 二人一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见符存审一个人在喝酒,更有些生气 “拿下!”符存审放下酒樽,喝道 杨、王二人一惊,转身欲跑,不过却被迎面而来的党项兵给摁住了帐幔后面也冲出了十余蔡人,手里拿着器械——嗯,都是阳城、沁水两县“赞助”的——团团围在了杨师厚、王建及二人身周 杨、王二人破口大骂 符存审面色不变,信步走到二人身前,道:“相识一场,某也不欲加害尔等杨指挥、王指挥,二人若想走,今日便奉送马匹、盘缠,或奔还怀州,或者投往处,悉听尊便若愿留下来,亦可,只是接下来一段时日就要委屈们了” “留乎?走乎?给个痛快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