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行礼 文德元年五月初五,两当县、河池县之间的大道上,信使追上大部队,给邵树德送来了一堆公函 夔峡节度使李侃攻占荆南! 此地原本被秦宗权部将赵德諲攻占,不过打成了一片白地,百姓流散,赵德諲也没兴趣派重兵驻守,因此被李侃出兵占领,并收蔡将常厚、许存,王建肇则率部逃奔黔中 天子下诏,以夔峡节度使李侃兼荆南留后、江陵尹,王建肇为武泰军节度使(黔中) 朝廷对李侃还是非常信任的,这是邵树德的第一感觉 “赵随使,夔州李侃,这两年上供吗?”邵树德找来了赵光逢,问道 “回大帅,夔峡五州,上供不断,并未短少” “怪不得”邵树德有些佩服李侃这是有想法、有见识的人,到底在朝堂和藩镇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在大局方面确实可以 不过也可能因为是上个时代的老人,老人一般对大唐比较有感情新一代军阀嘛,就很难说了 不过或许所谓的新军阀还是好的,还算讲点规矩等到了五代,风气还要更加恶化,更加没有底线至少,这年头的军士,只会在战前闹,一旦上了阵,便会老老实实厮杀而五代的军士,被彻底惯坏了,战前闹,战时也妈闹,临时要加赏,不给就哗变 风气其实是慢慢变坏的,人也是一点点变烂的军头野心家无底线煽动、讨好军士,把们养成了一群欲壑难填之辈,要引以为戒! “李侃得江陵府,就要对澧州、朗州等地动手了吧?估计还有连番大战”邵树德将这份情报放下,那里太远了,隔着三川、金商、山南东道,手还伸不过去 不过也进一步认识到,李侃的野心应是不小当初让拿俘获的蔡兵换马,都不愿,只把郭禹(成汭)送了过来此番又趁虚袭占江陵府,看样子是想兼并邻镇了 “乐从训在洹水战败,被斩其父乐彦祯亦被杀,父子二人之首悬于军门诏以罗弘信为魏博节度留后”这一份军报所提的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权力之争,毫不容情,最是血腥乐彦祯已经去当了和尚,结果还是难逃一死积累的万贯家财全便宜了别人,府邸、妻女一个都保不住,全成了别人的战利品和玩物 不过魏博镇这么快完成权力过渡,其实也算不错了避免了长时间的内乱、消耗,不然朱全忠就有可能把手伸进去 对了,有一份情报与朱全忠相关此人已经率军南下,先至河南府,张全义出城拜迎随后兵发许、蔡,目标对准杨守宗、秦宗权二人 邵树德看到这里也有些傻合着自己把杨复恭扳倒,反倒给了朱全忠方便,让可以名正言顺攻打许州? 不过可能也没多大关系以朱某人那面厚心黑的样子,即便不那么名正言顺,也照打不误 朱全忠南下对陈诚、折嗣裕等人产生了极大的负面影响募民之事已经完全停止,前后总计募得了四万余人,大部送往了陕虢 有了朱全忠撑腰,张全义的态度也强硬了起来,坚决要求定难军离开河南府如果就这,陈、折二人可能还不太会搭理但陕虢王珙亦要求们赶紧撤军,并且在送了最后一批粮草后断供,这就让俩很无奈了 没有粮,什么事都办不成于是陈诚也从许州赶了回来,之前的十天时间,顺利募得了万余兵——其实有朱全忠助攻的因素,大张旗鼓进入河南府,并且打出了南下的旗号,汝、许、蔡等州百姓惊慌失措,募兵之事非常顺利 河南之事,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邵树德大概算了算,从第一次派人去河阳接军士家属起,五年以来,总共也从河南弄了二十多万民人、两万余新兵朱全忠一定不知道这个账,知道了怕是要暴怒 “传令下去,华州行营不解散,折嗣裕指挥的四部兵马退往陕虢如果王珙派人驱赶,就退回潼关以内,等待下一步命令”邵树德想了想,觉得让大队骑卒撤回来没必要,不如让们继续留在那边,说不定还可与义兄做笔交易 将命令书交给信使后,继续向前行军,四天后抵达河池县初十,过青牛岭,十二日,抵达长举县此县已是兴州地界,与凤州的环境差不多,区别就是早早归顺朝廷 十六日,过兴州城,二十二日,至西县,正式进入兴元府地界 “恭迎灵武郡王”蒋德温、牛礼二人,带着一群乡绅耆老远远高呼 “蒋书记,长安一别,已是多年未见”邵树德直接走到蒋德温面前,拉着的手,高兴地说道 是个念旧的人诸葛大帅持节夏绥时,蒋德温作为首席幕僚,对自己释放过善意,也帮过一些小忙随后,还亲自跑麟州,帮忙说媒有这份交情在,关系自然不同一般 “灵武郡王声名赫赫,威震西陲某在兴元,亦多有耳闻,恨不能亲至夏州,恭贺一番”蒋德温也十分高兴 邵树德念旧情,讲信义,有恩必报,这是大家公认的即便不是手握重兵的郡王、大帅,就是单纯当朋友,也非常不错 “这位是……”邵树德看着蒋德温身旁一位高大魁梧的军将,问道 此人面相忠厚,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有些木讷如果情报不差的话,应是诸葛大帅倚重的大将、青州乡党牛礼 “此为衙军左厢兵马使、果州刺史牛将军”蒋德温介绍道 左厢兵马使是本官,果州刺史多半是遥领的兼官 “山南将牛礼,见过灵武郡王”牛礼躬身行礼,道 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不傻,只是不喜欢说罢了这样的性格,若是没人赏识,那就有可能在底层浮浮沉沉一辈子所以果断投奔同乡诸葛爽,可见内心还是很有主意的 唐人的乡党情结很重一人发达,乡党纷纷来投,而发达之人也很喜欢提拔、重用乡党没办法,社会价值观就这样,亲族、妻族、师生、同年、乡党之类的关系,算是比较稳固的在这个乱世,大家需要一点稳固的可以信赖的关系 西县距兴元府理所南郑县有百里之遥,诸葛大帅遣二人来迎接,足见其重视 赵光逢冷眼旁观,反倒看出了更多的东西:诸葛爽可能是在安排后事,看蒋德温热切的态度,怕不是还想向大帅托孤,虽然诸葛仲方的年纪并不小 大军先锋义从军右厢三千步卒屯驻于城北,天柱军在汉水北岸扎营,邵树德率铁林军进驻了白马驿,并在附近下寨 “蒋书记,侍中身体如何?”打发走了一众官僚士绅之后,邵树德找来了蒋德温、牛礼二人,问道 “不太好半月前尚可下床走路,最近几日,一直卧床不起,饭食也吃不了几口”说到这里,蒋德温也连连叹气,神色哀伤 是有热切的功名心,这不假但诸葛爽于艰难之时伸手扶了一把,用为幕僚,蒋德温还是非常感激的 “昔日一别,竟至于此”邵树德叹道:“在富平之时,每有不明之事,皆请教诸葛侍中侍中知无不答,悉心教导……” 蒋德温亦叹气,牛礼在一旁沉默不语 “镇内局势如何?”邵树德又问道 “人心纷乱,暗流涌动”蒋德温答道 牛礼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这帮杀才!”邵树德冷哼一声,道:“待某尽起大军入南郑,看看这些人又是一副什么嘴脸” 说罢,又吩咐了一声:“让李唐宾来见” 李唐宾很快便走了进来进门前,扫了一眼牛礼,牛礼也看了一眼 “大帅有何吩咐?”李唐宾行礼道 “拣选两千精兵,交可靠之人统带,即刻启程,三日内抵达南郑” “遵命!”李唐宾很快退下 “蒋书记、牛将军,明日咱们便一同启程,前往南郑”邵树德又说道 二人自无不可 二十三日,大军拔营启程,沿着汉水一路向东,经定军山、黄沙水口、褒城县,于二十七日上午抵达了兴元府理所南郑县 “大帅!”符存审从城内走出,轻声道:“诸葛侍中知大帅前来,甚是高兴,已经传令召集军府文武将佐,至节堂议事” “城内是个什么情况?” “等两日前入城,只觉气氛有些怪异诸将各有心思,都在观望” 邵树德惊喜地看了符存审一眼能注意到这些东西,便不是只懂打打杀杀的武夫,有点意思了 “传令,铁林军整队入城某要让那些装着一肚子小心思的人看看,诸葛氏的基业,也是们能觊觎的?”邵树德一甩马鞭,说道 “蒋书记,且随某一起入城牛将军,是否需要回去约束部伍?放心,铁林军入城,秋毫无犯,只为震慑宵小”邵树德又问道 “回灵武郡王,右厢兵马使王虔裕尚在城内,无碍” “好,那便入城” 今日天气不太好,细雨连绵,如丝如雾 笔直宽阔的街道上,大群士卒迈着整齐的脚步前进着们队列整齐、甲叶铿锵、气氛肃然,与兴元府兵将之间的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久经沙场的劲旅老卒 街道两侧的高门大宅、酒家阁楼内,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们 邵树德嘴角含着冷笑,仿佛听到了诸多野心家内心破碎的声音有的豪族,几代人积累、拼搏,就为了等一个机会,而当机会出现,正打算孤注一掷时,定难精兵的入城给了们致命一击,一切谋划、勾兑、拉拢,花费了无数心血的布局,在绝对的武力优势面前,全部烟消云散 至节度使衙后,邵树德下马大门内外全是先期抵达的天柱军士,邵树德勉励了们一番,然后在大群亲兵的簇拥下,进了院子 “侍中”邵树德躬身行了个大礼,然后快步上前,搀扶住欲起身的诸葛爽 侍立在一旁的诸葛仲方一同搀扶住 “还是和以前一样”诸葛爽将邵树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笑道:“气度更沉凝了,有不怒自威之感也是,手握重兵,杀伐决断,人之富贵生死,皆决于一念之间有此气度,不足奇也” “侍中还需静养镇内之事,可尽付于将佐放心,翻不了天”邵树德扶着诸葛爽坐下,然后让人搬了张胡床过来,坐于一旁 比起数年前,诸葛爽的形容憔悴了许多,人也消瘦得不行这是一个生命之火即将燃烧殆尽的老人,如今所牵挂着,唯子孙及一班跟随多年的老部下 要给们一个交代,跟了自己几十年,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撒手不管 “无妨”诸葛爽坐到帅位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扫视堂下,军府内的文武将佐基本都到齐了 “诸位有的是汝州老人,跟了老夫二十年了有的是河东来的,也七八年了亦有老夫持节山南西道后的新人,情分也不浅”诸葛爽慢悠悠地说道:“当今乱世,朝不保夕,山南西道本是一片净土,惜也罹遭兵火某老矣,浮浮沉沉数十年,自知本事低微,大限将至今已上表朝廷,辞去山南西道节度使之位,镇内之事,悉由节度留后、吾儿仲方决之,尔等是何想法?” 邵树德坐在诸葛爽右手边,目光所到之处,人人低头,不敢直视 “既无意见,便尽心辅佐吾儿,可否?” “大帅镇山南数年,有恩泽于十州军民,吾自当尽心辅佐”蒋德温、牛礼、王虔裕三人一齐上前,行礼道 而有了们的带头,幕府僚佐、军府衙将们也一一上前行礼,当众表态,算是定下了名分 诸葛仲方脸色涨红,神情有些兴奋,双手微微颤抖虽然早就是留后了,但这么多将佐一齐向行礼,仍然让感到有些头晕,浓重的幸福感铺天盖地而来 “亦需向灵武郡王行礼”诸葛爽此言一出,仿若一声惊雷 诸葛仲方脸色一白,将佐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