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钳形攻势 “够了!收拾一下,点计缴获”天明之后,雨势转小,梁汉颙吃罢早饭,下令道 飞龙军虞候秦恪应了一声,前去传令了 此人出身邵树德亲兵,后去了铁林军,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后,积功升至副将,又调任宋州州军指挥使短暂任职一年后,升任飞龙军虞候,协助都虞候薛离处理军中事务,分掌传令这一块 他也是根正苗红的关西武人,出身兰州秦氏 秦氏自从出任都部落使后,已历十余年,俨然兰州大族这就是跟对人的好处,他们的利益已经与邵树德捆绑在一起,协助兰州官府编户齐民,慢慢同化当地的吐蕃、嗢末、羌等部落,未来前途可期 梁汉颙又仔细看了看地图 他们从大宁出发后,基本是沿着燕山北麓,一路东行昨晚刚刚占领的安乐县原本也不是契丹的土地,而是他们逐步蚕食的幽州镇的山后据点 当然,说山后也不完全准确,因为这里仍然处于丘陵地带部落在缓坡、河谷、盆地之内放牧,所有的驿道也多在山间谷地之内如果燕人想振作,定然要在这片区域设堡驻兵,只可惜如今他们没这份精力了 飞龙军走这条路线是有原因的,利于步兵交战,不惧骑兵集团冲锋只要不给敌人机会,把自己暴露在宽阔的河谷地内,想聚集大队骑兵围歼他们也是很困难的 唯一的难题大概就是筹措补给了 契丹人蚕食的关外据点,无论蕃汉民众,一律强迁而走,取而代之的是新来的契丹及其附庸部落,于此牧马放羊,作为前进据点,进一步向幽州挺进 “右勾拳……”这是夏王的说法,梁汉颙却觉得很贴切 集结前往炭山方向的大队骑军是左勾拳,走平坦的草原,直奔契丹、奚人的重要游牧地 两路齐头并进,倒也没什么战略目标,没说打到哪里停止,这让梁汉颙有些奇怪 不过他对杨悦也有些了解了,觉得这样反而最符合老头一贯的态度这场战争,说穿了就是对契丹的惩罚性战争,确立“西南诸夷”到底归谁统治的争霸战争 如果打得好,打得够远,甚至能动摇契丹在附庸部落中的威望,削弱他们的影响力——影响力,往往意味着征集物资、兵员的能力,往往意味着你能调动多少仆从军 “粮食,如今要解决粮食问题”梁汉颙放下地图,推开木门 门外依然在下着雨 街道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一些民人出了家门,脸上还带着惊慌与后怕,默默地抬着尸体,置于大车之上,然后拉到野外埋了 尸体的来历很复杂奚人占了一半以上,契丹次之,另有一些汉人及杂胡,此刻全部被斩杀殆尽,也不知道他们是兵还是民反正到了草原之上,所有成年男子都被默认为兵——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也大差不离了 城内有人在宰杀牲畜,生火煮肉,后面都会制作成干粮,补充飞龙军将士的日常消耗但最缺的还是谷物,这个在草原上很难弄到,真是急死人了 谷物,在草原上简直就像作弊器一样放牧需要半天才能吃饱的马,我短短半个时辰就喂谷物喂饱了 “安乐县的都是什么人,弄清楚了吗?”梁汉颙看到薛离走了过来,连忙问道 薛离手中提了一条染血的马鞭,身上也溅了不少血迹,似乎刚刚拷打俘虏结束,闻言立刻行礼道;“回军使,总计一千九百余户,都是契丹人去年迁来的,有牧民有奴隶在附近放牧为生” “去诸提到,有契丹人劫掠了很多妇孺、牛羊、财物东行,他们走了哪条路?”梁汉颙又问道 “他们也不知这里山川河谷森林太多,如果不主动联系,只能挨个河谷搜索军使,靠问没戏的,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得咱们自己派人去找找到一批是一批,若真找不到,干脆继续向东,直接抢契丹人算了”薛离说道 向东是有风险的,这谁都知道 安乐县向东二百余里,可至白狼戍,曾经的关外八戍之一因为沦陷不久,当地还有城池,就是不知道契丹人有没有利用上 另外,当地肯定还有不少部落在放牧他们居于何处,有多少人,能不能打,附近有没有契丹大队,一概不知,说是两眼一抹黑不为过 最关键的是,能不能搞到吃的? 这和在中原可不一样河南随便抢个村子,都能弄不少粮食,关外大部分地区人迹罕至,想见个人都不容易,若不知道契丹人的牧地,不清楚当地的内情,其实很危险 最简单的,人家坚壁清野,然后骚扰你,迟滞你,让伱随便在哪个山沟沟里多耽误几天,然后粮食吃完了,怎么办?全军覆没是必然的 “昨晚有没有人跑掉?”梁汉颙突然问了一句 “应是没有”薛离也不是很确定 这破城,早就荒废多年了,也就契丹人当个宝四处漏风的情况下,又是天降大雨,漆黑如墨,谁知道有没有人跑掉? “等庄浪部的蕃兵上来再说连续行军作战,大伙也累了,先在安乐城左近放牧休整”梁汉颙做出了决定 蕃兵就是来自鸊鹈泉庄浪氏的牧民,有数千人之多 夏军骑马步兵的作战模式,已经非常清晰了以步兵为中坚主力,蕃人轻骑负责侦察、警戒、掩护以及获胜时的追杀 这种高速机动步兵与传统步军是有区别的因为他们没有马车,所有行李都在驮马背上,所以物资能省则省,一般以保障野战为主攻城也不是不可以,但如非必要,不会硬来 最简单的,普通步兵可以携带很多物资、工具、匠人,临战时打制攻城车辆,但飞龙军却很困难,能有简易木梯就不错了有时候遗失了工具,甚至连制造梯子都困难,因为他们不会特意携带很多备份工具 随身携带的食物、药品也不多,备用武器、箭矢之类的消耗品也很少,不具备打长期拉锯战的能力 简单粗暴点说,他们与普通步兵的区别,就像精锐空降师与重装步兵师一样,后者拥有坦克、装甲车、重型火炮、防空导弹以及极其充裕的物资,他们没有这些重型装备,弹药也不是特别充足,只能奇袭 有时候射箭射多了,战后还得想办法捡回来重复利用,苦逼得很,远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所以全军将士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尽量避免被人拖住,坚持机动作战,有时候在军纪上放松一下,也是高级军官默许的 “遵命”薛离听了之后,立刻准备组织人手分散放牧马匹 “点计一下物资契丹人的桦木弓、箭矢、骨朵什么的都收集起来,说不定就救了命了”梁汉颙吩咐道:“另者,咱们先派人向东搜索人不要多,尽量避免被发现按照之前的消息,契丹主力已经回师,但当地保不齐还有留守兵力,尽量不要惊动他们” 说罢,梁汉颙摆了摆手,让薛离尽快去办而他自己,则亲自下到军营中,与士兵们一起忙活,生火制作熏肉,储备补给 右勾拳已经打到了敌人柔软的腹部,左勾拳也在狂飙猛进 八月十四,濡源附近的草原之上,以铁骑军为主力,辅以上万蕃骑,在野战中又击溃了一股契丹骑兵,然后大举东进 契丹人根本不想打在收到夏人援军快速赶来的时候,立刻分成多股撤退 撤退是草原式的撤退 往各个方向跑的人都有,尽量分散兵力,不进行集结有人负责引诱误导追兵,有人负责利用地形埋伏,有人回身断后 果然,从匈奴开始,一千年了,草原人玩的还是这么一个套路 铁骑军使折嗣裕此时也面临着一个问题:按制,铁骑军一人双马,怎么追一人三匹马的契丹人? 濡源、御夷镇被抢得差不多了,不可能补充马匹,甚至连补充食物都够呛,还是硬挤出来的全军携带的食水和飞龙军差不多,只够十余日消耗跟在契丹人屁股后面追,那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但就此看着他们跑掉也不合适 想来想去,唯有一招: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看谁耗得过谁 八月十五,全军两万骑,携马四万余匹,分成多路,大举北上 他们沿着濡水河谷进军,这里有河流,可以供人、畜饮水,这在草原上非常重要 另外,河谷地带一般水草丰美,如果运气好,还能收获大量补给品 十六日午时,至沙野 一股三千余契丹骑兵还在前面卖力地“带路”,不知道想把他们引哪去 他们甚至还放慢了马速夏军停下来牧马,他们也停下来牧马,夏军追击,他们立刻逃窜晚上还特意躲藏进山里,不断派人出来袭扰,不过被狠狠地突袭了一下,损失三百余骑后,他们便消失了 诺真水巡检使哥舒确提醒折嗣裕,这是草原故智契丹人想不断疲惫他们,让他们精疲力竭,然后将其引诱进契丹主力的伏击圈,聚而歼之 折嗣裕不管,只挑选好进军路线,至夜则伐木扎营,将马儿圈进栅栏之内,轮番派出军士值守白天继续赶路,沿着既定目标前进 十九日下午,至吕泉水、三泉水合流汇入濡水处(今昭苏乃木附近)这里有一个依附于契丹的小部落,此时已经搬走,不知去向 契丹人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这个行军方向,很明显是奔着平地松林去的! 合着引诱半天,居然把夏人引到自家地盘来了对吧? 没有一丝犹豫,双方立刻展开了激战 这是一个充斥着漫天红霞的傍晚 高高的山岗遥遥对立耸峙着,双方一部各五千余骑驻马而立 山脚下的平原之上,已经有游骑在捉对厮杀了 厮杀的规模慢慢变大,不断有轻甲或无甲蕃兵加入其中 折嗣裕立于半山腰之上,可以遥遥看到对面契丹人的出发阵地 他们的骑兵挨挨挤挤,足有数千之众,看样子,又加入了不少附庸部落的兵员 最前面的骑兵已经散得很开,开始了奋力冲刺,中间部分还在慢慢提速,最后面挤在一起的骑士则吵吵嚷嚷,不断催促前面的人赶快让开空间 “咚咚——”鼓声擂响 折嗣裕下到了山丘平缓处 一队队的铁骑军士卒已经开始排成阵势 马儿不停地打着响鼻,骑士拉着缰绳,小心翼翼地控制着 “御夷镇一战,契丹人不过如此今日贼人竟然邀战,便给他们一个教训”折嗣裕对前来听令的将校们说道:“殿下举大事在即,尔等若奋力死战,立下大功,可比往日更容易搏得他老人家欢心反之,若打得一塌糊涂,怕是再难有翻身之日” 将校们纷纷请战:“军使,下令吧” “好,今日之战,许胜不许败,敢回首者死!各回各营,听令而行”折嗣裕大声道 将校们立刻奔马赶回各自营伍 “咚咚……”第二通鼓声响起 仿佛听得懂旗鼓军令一般,马儿用蹄子轻轻刨着地面有性急的战马,甚至想要往前蹿出,但被骑士拉住了 战马一会向前两步,一会后退两步,但大体上维持着阵型——它们是受过训练的战马,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野蛮马,也不是什么马都可以当战马的 第三通鼓声响起 “缓步而进!”军令一下,骑兵们依次慢跑下坡 山下是大片的荒草甸子,草色枯黄,已经长得老高了双方的骑兵涌入之后,几乎只能看到肩膀以上部位 “敢回首者死!”带队冲杀的军官大吼道 “敢回首者死!”众人齐声应和 而这也是一个信号,马速开始慢慢提高,军士们拿出了长短兵器,做好了接战准备 耶律老古几乎在同一时间下令提速 他从濡源败回,今日已不敢再退,唯有奋力冲杀,死中求活 高高的衰草在战马强劲的冲击下尽皆伏倒 近至百步之内,密集的箭矢同时飞向两边 只这一下,契丹人就吃了大亏,他们的铁甲太少了 “轰!”两道洪流撞在一起 折嗣裕从高坡上望去,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整个战场局势 交错而过的骑兵大面积倒下 在这一刻,无论你勇猛还是怯懦,无论是新人还是老手,在密集的战马对冲之下,只能把命运交给上苍,你甚至连躲都没法躲,只能用肉身硬扛对面招呼过来的兵器 辅兵们聚集在山脚下 一队人手持长枪、步弓警戒着,一队人上前,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大群空跑着的战马从衰草丛中涌出 军士们蜂拥上前,拦住其去路,收拢着马匹 毋庸置疑,每一匹空马都意味着一条消逝的生命 “咚咚……”又一通战鼓擂响 正在收拢马匹的辅兵们神色各异 新人不明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待过两年的知道军使又投入了大群骑兵 只有经验丰富的老人在安慰大伙:“跑过来的空马少了,说明契丹人已经转向,大败而回军使这是派人追击呢” 战场结果正如老兵所说 只一轮冲锋,契丹骑兵就吃了大亏除了第一波高速对冲,有甲没甲差别不大之外,当进入到人马混杂的低速近身肉搏阶段时,装备和武艺上的巨大差距就体现出来了 契丹人选择了错误的战术,就要承担后果 数千骑被倒卷着推了回去 铁骑军士卒大声呼喝,他们挥舞着剑槊,追在后面肆意砍杀 有人眼看敌人越跑越远,干脆将武器插回鞘套,拿出骑弓射击 奔腾的战马浪潮渐渐蔓延向对面的山岗 山岗之上大旗一挥,当先向后蹿去,竟然毫不恋战 正在侧翼搏杀的附庸部落牧人,见到己方大旗向后退去,也失去了斗志,溃散而去 追杀一直持续到入夜时分才结束 战果主要是蕃人轻骑获得的 他们说说笑笑地策马而回,很多人的马鞍下都挂着人头 与之相比,归营的铁骑军士卒有斩获的却不多,因为他们追不上敌人不过蕃人见到了都让在一旁,恭恭敬敬 折嗣裕仍立于山坡之上,神色间带着微笑 你不想打,我逼你打 明日去野外劫掠,附近一定有部落在逃窜途中,正好取得关键的补给 后面我再往平地松林开进,你来不来? 毫无疑问,他的胆子是非常大的没想过如果碰到契丹主力,以几倍数量的轻骑骑射袭扰围困之时,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或许他想过了,但无所谓,觉得还可以继续撩拨一下,直到契丹大队主力赶来,再撤退不迟 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有时候老天爷就偏爱敢冒险的勇士,说不定还能捞一把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