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屠夫 “诸外镇军、州县兵马、土团乡夫,原其初心,本非巨恶归命者必全,知过者必宥可上交器械,重整队列,听候发落” 骑兵四处驱驰,把溃散的魏兵兜住,然后像赶羊一样驱使他们到指定的空地集结 失去组织的人群彷徨无依,又处于死亡威胁之下,他们基本失去了任何思考和判断能力,只能下意识跟着“领头羊”行动 不配合的人也有 正如每次战斗,大败之时总有人结阵自保顽抗一样,魏博衙兵且战且退,似乎打算撤回城内 没有人是傻子如果说夏人对魏博武夫的敌意分三六九等的话,那么声名在外的衙兵肯定是第一等的事实上没有人喜欢魏博衙兵,除了他们的家人外 当然外镇军也不是什么好鸟或者说整个魏博镇有志于当兵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鸟,毕竟衙兵就出自他们 你杀光所有衙兵,然后从外镇军、州县军甚至土团乡夫里招募新人,组建一支亲军过不了几年,他们就是新一代魏博衙兵,一样跋扈,一样让人头疼 所以,还有很多镇兵、州兵、乡勇拒不投降能逃的就撒丫子跑路,不能逃的结阵顽抗,拼死拉倒 因此,战斗还是持续了一会的 武威军步兵先冲,动摇其阵脚后,骑兵再上,三下五去二,一一敲碎了这些“顽石”,以免给更多的魏博武夫造成影响,激起他们的抵抗之心 部分溃兵冲到魏州北门,大声叫喊 外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城上的人只要不是瞎子,都可以看得到如果动作快的话,还来得及救一部分人 “快开门!” “开门,老子要进城,宰了梁怀瑾全家” “开门啊,夏贼要追过来了” “莫非你们也要降?” 吼叫声、哭喊声、哀求声充耳不绝,响彻城内外 魏州城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溃兵们渐渐绝望了起来 有人拔腿就跑,自寻生路 有人摸出弓箭,朝城上泄愤射击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城头响起了一阵喧哗声,人影憧憧,还隐有争执传出,这给了溃兵们一些希望 不过他们很快又绝望了,因为城门纹丝不动,一点打开的意思都没有 马蹄声在身后响起,夏军骑卒分出人手,追杀了过来 溃兵大部分一哄而散,少部分依托城门洞抵抗本着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心理,骑兵还真拿他们没办法,只好退去,等步兵上来收拾这些死硬分子 武威军都游奕使安休休冲杀了一阵,回到后阵换马 他已经四十大几了,微微有些气喘不过精神头很好,将砍人砍卷了刃的刀扔在地上,又提了一把更加厚实的马刀,笑道:“此城易破耳” “安将军为何这么说?”亲兵们凑趣问道 “我率部冲杀,纵马至城下时,都没人射箭阻拦的”安休休哈哈大笑,道:“可见贼人已破胆”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城内守军乱了 事实上他们现在也是懵逼的 梁怀瑾带走了大部分将官,一把送在城外了,这会城内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主意,不知道该干什么 放溃兵入城是万万不能的,哪怕城外喊声连天,但就是没有军官下达命令——更准确地说,现在没人做主,既没人下令坚守,也没人下令投降,从上到下处于失能状态 毕竟这一场大败,实在太让人震撼了,从各方面而言都是如此 安休休判断城内守军已毫无斗志,甚至处于混乱之中,应该不是虚言 换好马匹、武器之后,安休休再度纵横驰骋,大砍大杀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所有抵抗都被粉碎了 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一地,鹌鹑似的的俘虏瑟瑟发抖辅兵们开始出来清理战场,将马匹收拢、器械捡走,尸体统一堆叠起来,一会挖坑埋掉 城外营垒内还有两千余守军,这会也投降了 他们别无选择 不可能有第二波援军出城救援了,如果不想被围困到死,投降是最好的选择 卢怀忠也在亲兵的簇拥下抵达了战场 他遥望着高大巍峨的城墙,道:“本还在发愁,到底要死伤多少人命才能攻下这座城池现在倒好,梁怀瑾一投,省了太多事了” 旋又想起还在馆陶与史仁遇磨嘴皮子的罗绍威,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的人就是这样,机会给了他,却没法把握易地而处,他有比罗绍威更好的办法处理当前局面,还不止一种 “韩逊!”卢怀忠喊道 “末将在” “领兵攻城,不要予敌喘息之机” “遵命” 计划赶不上变化攻城器械尚未打制完毕,军士们又刚刚经历大战,体力有所亏欠但眼下这个局面,不趁机攻打就太可惜了若让守军从混乱的状态中反应过来,又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死伤多少人命 鼓声隆隆 韩逊带着三千多步卒,扛着简易木梯,一往无前地冲了上去 城内其实还是有不少守军的 衙兵决胜都一千六百余人、山河军四千余,外加临时征集的土团乡夫逾万,兵力是足够的,器械、粮草也是充足的,至少维持半年以上的消耗不成问题而魏州城墙又在乐彦祯、罗弘信时代经历过大规模修缮,十分坚固,城防设施也很完备,夏军不丢个几万条人命,休想拿下来 但那是正常情况下,如今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城外的失败极大刺激了守军在一开始的失声与茫然之后,他们陷入了狂乱之中 不知道谁最先带的头,或许是某个暴躁的衙兵,在他的招呼下,大群人冲下了城头,直奔梁怀瑾的府邸而去 梁府家仆还没弄清楚情况,直接被暴怒的军士杀了个七零八落 武夫们冲进了院子,逢人便杀,见人就砍往日里鸟语花样的梁府,顷刻间变成了血泊地狱 与之下场相仿的还有王元武、尹行方的府邸 这两货抛弃妻子,跟着罗绍威逃窜,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前几日还没人理他们,王府、尹府众人过了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后来发现没事,也就放下了心 但今日倒了血霉了 失去理智的武夫乱哄哄地冲了进去,阖府老幼,尽被屠戮家财也被抢掠一空,变作了大头兵们的战利品 接下来是已经逃散一空的罗府因为找不到人,军士们甚至放了一把火,将其烧毁泄愤 幕府行军司马司空颋的宅子、节度掌书记杨利之宅,尽遭乱兵洗掠 抢劫这种事情是会上瘾的,也会给人带来极大的感官刺激 上了头的乱兵开始对幕府中下级官吏动手 有人破口大骂,奋起反抗 有人抛弃妻子,翻墙而遁 有人跪地求饶,坐视妻女在眼前被淫辱,家财被抢掠一空 总之一片混乱 巳时三刻,已有武威军士卒击退了抵抗意志不是很坚决的守军,登上城头 他们看到城内的乱象之时,也叹为观止 不过没人去管那些乱兵先登勇士的目标很明确,稍稍整队之后,杀向了城门 城门口的魏兵有人溃散,有人居然发起了决死反冲,还有人利用地形优势,不断射箭袭杀夏兵 稍稍费了一番手脚,付出数十伤亡代价之后,夏兵斩断了最后一名魏博武夫的头颅,然后一齐用力,通过绞盘放下吊桥,再把城门打开 已经整队进至城外的夏军蜂拥而入,开始逐街清理魏兵 午时初刻,几乎所有城门都被打开了 有的是夏军打开,有的则是魏人主动开城,试图逃窜 效节军、义从军等部也分批开入城内,镇压乱军 仗打到这份上,基本没有任何悬念了,魏州这座河北名城,就此易手 还在城外的卢怀忠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此时他正与梁怀瑾对坐饮茶 “此战,梁将军当居首功”卢怀忠说道:“若不然,不知死伤几多人命” “卢帅自入河北以来,迭破晋、赵、魏、沧诸镇兵,声威遍布河北”梁怀瑾说道:“罪将痴顽,相抗天兵数年,能免罪已是侥天之幸,何敢居功!” “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做过昧心之事,杀过无辜之人,唯独不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卢怀忠不高兴地说道:“如果梁将军鼓舞士气,整顿军务,死守城池以魏州之雄固,我自问半年都拿不下来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没人会抢过了今日,你便去洛阳吧放心,陛下自有厚赏,官爵、财货、美姬,断断少不了,勿忧” 梁怀瑾心下稍定 其实他还有件事想问,即邵圣到底会如何安排他?老实说,他还不想就此退养富家翁的生活固然不错,可终究差了点意思他今年还不满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还想接着为新朝效力呢 “卢帅果有古之名将风采”梁怀瑾叹道 “古之名将……”卢怀忠自嘲地笑了笑:“马上就要杀人了呢,说是屠夫还差不多” 梁怀瑾心中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