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1章瓦解
建极八年九月三十，铺天盖地的沙陀兵马已经清理完了湄沱湖西岸，若非接到了圣命，史建瑭就要率军东行，对女真人展开新一轮的打击了
但即便到此为止，也立下大功了
自西往东，上千里的距离，数万沙陀兵马一路前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铁利、东平二府内的靺鞨乱兵杀得哭爹喊娘，前后俘斩近万就连圣人刚命名的女真，们也杀了四千上下，毫不手软
别说以往在晋王帐下时不卖力事实上圣人给了们很多赏赐，甲具、器械也更新了，走到哪里，补给都很完备，这仗就打得很痛快
从军十余年，第一次把所有精力专注在战斗上面，实在太轻松了
“什么？李嗣源、周德威又败贼人？”在海西牧马之时，史建瑭听到了上京抄送过来的军报，非常吃惊
李嗣源消灭危氏兄弟之后，又斩卢光稠，破虔州潮州刘岩亲自领兵来救，为其所败，天成军一度追入潮州境内，大掠而还
周德威率岢岚军南下钟匡时大惧，也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举洪、袁二州而降吉州未降，投靠马殷，周德威已遣江西降兵为先锋，进讨吉州
短短数月时间，江西八州就只剩个吉州了，风云变幻之速，令人惊愕
“江西那么好打，还有钱若派的是等南下，大伙也能发笔小财”看到以前的老兄弟们一个个起飞，史建瑭心中分外难受
是的，以前看到们没被重用，很是忧心可现在看到们在南方纵横驰骋，立下大功，眼见着要飞黄腾达了，心里那股酸劲，就怎么都压不住了
与之相比，播州蛮獠纷纷投向罗太汪，高仁厚攻破州城，擒杀杨端的消息，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老高和们不是一伙的，嫉妒不来，也羡慕不来
不过仔细看看，南方战局似乎很明朗了
荆州赵匡凝献地入朝，洪州钟匡时挟二州之地投降，听闻岭南西道叶广略以自己老迈无能为由，请求入朝为官……
诸侯纷纷束手入京现在压力给到了杭州钱镠、福州王审知、广州刘隐身上，们会不会也跟着入朝呢？
至于马殷，估计还得打一顿，知道怕了以后，态度才会有转变
恍惚之间，南方能立的功劳已然很少了这一个个投降得也太快了，不给大夏武人们立功的机会啊
史建瑭走出了大帐
风略微带着点寒意，万顷碧波之上，偶有小船划过
大湖对岸，就是女真人的营地了
根据这几日的情报，已经有一些部落畏惧大夏兵威，不打算留下来“讨说法”了但还是有很多人留在此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史建瑭有些不理解，女真诸部原本散得到处都是，能聚集两万余人在湄沱湖，多半是禁军在各处的活动，将们压迫到了这一片
既如此，怎么还那么自信呢？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
野人就是野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完颜休又回到了湄沱湖，焦头烂额
郿州城内外，已经成了一片鬼蜮
抵抗的男人已经被杀光，妇孺成了战利品——这便是很多人不愿意走的原因，家里那黄脸婆，终日干农活，实在看不过眼，和渤海国香喷喷的大户人家的妇人一比，简直可以扔掉了
“爷爷，在回来前，乌延氏、蒲察氏的人送了一些渤海妇人过来”兽皮帐内，完颜休之子完颜陵走了过来，轻声说道
完颜休瞥了一眼，见儿子脸上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笑道：“看上了？”
完颜陵有些不好意思，道：“特地挑的，都是渤海名门，带着孩子，还可以生养”
“有心了”完颜休一脸欣慰之色
知道，带着孩子的妇人是最抢手的有孩子，证明可以生养，容易生养带过来的孩子，可以当自己的养，长大后家里便多个知根知底的助力
“乌延氏、蒲察氏为何突然态度大变？”完颜休问道：“们人呢？怎么不来见？”
“爷爷，就在外边呢先前们不愿派人去见夏主，这会吃了几个败仗，知道厉害了”完颜陵说道
完颜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儿子
完颜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这事确实是自作主张，没有征询父亲的意见
“——”完颜休想了想后，道：“从明日起，改叫王陵，即刻南下，去给大夏圣人厮杀，博取富贵吧”
完颜陵脸色一片苍白父亲有好多个儿子，虽然是长子，但家业可从来没说要交到手上看如今这情况，竟然要被赶出家门了？
“别多想”完颜休叹了口气，道：“没去过中原，不知道中原的富庶、强盛夏主素来有招募各地勇士当亲兵的做法，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是个慷慨的人，尤其喜爱勇士，跟了，财富、女人都不会少，其实是一场造化让乌延家、蒲察家的人进来吧”
完颜陵的脸色稍霁，点了点头，不敢违拗父亲的意志
不一会儿，乌延氏首领乌延壹、蒲察氏首领蒲察尼堪走了进来
“怕了？”完颜休自顾自地嚼吃着一条红艳艳的咸鱼，语带嘲讽地问道：“在哪里吃的亏？”
乌延壹、蒲察尼堪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乌延壹说道：“都道夏主是通情理的，咱们受之邀，南下攻渤海事到如今，就要赶咱们走，像话吗？”
蒲察尼堪也说道：“素闻夏主一言九鼎，宽厚慷慨，怎地现在这么吝啬？不给好处就打发们走，那不成了傻子？”
“在哪里吃的亏？”完颜休加重了语气
二人一窒
半晌之后，乌延壹垂头丧气地说道：“在海西被沙陀人冲了一下，人走散了，死了千把”
“在宁州被一个叫徐浩的老头缠上了，兄弟被斩了，死了八百人”蒲察尼堪说道
“死得不少啊”完颜休说道
两人脸色不太好看
“夏军兵分三路北上，已快到湄沱湖了，如果集众厮杀，们觉得打得过吗？”完颜休问道
“那个沙陀兵太恼人了，如果们不来，或许还可以打打”蒲察尼堪想了想，道
“是真不懂”完颜休突然笑了，道：“沙陀兵是夏主的奴婢，其实不怎么能打之所以让们觉得难以对付，是因为们更会打仗更会打仗懂吗？”
这就像一方实力100，另一方80，但却打出了碾压的效果，问题出在哪里？
“真正能打的是禁军”完颜休吃完咸鱼，将鱼尾扔给了狗，继续说道：“们也知道在南边当官，见过禁军的战斗力去年来的天雄军，那可真是一支劲旅们打不过，也打不过，各个部落的勇士全部聚集起来，也打不过今年天雄军没来，但来了铁林军和天德军，既然都是禁军，想应该都不差的”
“别尽说丧气话了，就说该怎么办吧？”乌延壹不耐烦地说道：“如果连们完颜氏都没信心，那这仗打不了不光们，纥石烈氏看也不太想打了，们在东平府吃了点小亏”
“都不想打了？”完颜休脸色一肃，问道
两人迟疑了一会，重重点了点头
“不想要夏主给个说法了？”完颜休又问道
“们已经抢够了……”
“不想要土地了？”
“土地以后再说……”
“那建议，趁着夏军主力尚未齐至，三家一起向南，恭迎大夏圣人”完颜休建议道：“如何？湄沱湖聚集着这么一大群人，觉得夏兵来了，会不会趁机一股脑灭了？”
“这样有用吗？”乌延壹疑惑道：“如果夏人铁了心要杀们，纵然提前示好，怕也无用”
“不懂”完颜休摇了摇头，说道：“当年渤海人为什么修边墙？因为们扩张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再向北，费时费力，毫无价值，甚至可能还要吃大亏换了夏主前来，觉得对黑水有兴趣吗？既然没兴趣，那就不会管即便杀光了湄沱湖这边的人，只要没法一直占着黑水，早晚还是要面对咱们更何况也杀不光，咱们在部落里还有不少人，夏主继续向北，天寒地冻，所得甚少，而风险极大，不会这么做的”
“这么说，听着有点道理，但总觉得还是有点问题”乌延壹说道
“也觉得不太可靠”蒲察尼堪迟疑道
“罢了！罢了！”完颜休不意自己一番好心，却被人百般怀疑，顿时气结道：“明日便召集族中勇士南下，等自便滚吧，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磨蹭着不肯离去
“贪！贪！贪！”完颜休长叹一声，道：“贪婪害死人啊”
“完颜休，只问一句”乌延壹说道：“家也有子侄在落雁军，按理来说不用担心什么今日只有一个疑问”
“说”完颜休有些好奇，问道
“夏主国中可有乱子？”乌延壹问道
“没有该收拾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在北边拓地千里，连战连胜，国内还没不开眼的敢造反”完颜休说道
“那听的”乌延壹说道：“大不了，又一个渤海国罢了”
“也听的”蒲察尼堪说道：“反正这次抢了这么多粮食运回去，也不亏了”
完颜休欣然看着二人，道：“这也是为了们好，为了大家好对了，纥石烈等部，如果们也想南下，可一并喊上”
突然之间，狂风骤起，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劈头盖脸直往人脖子里钻
邵树德骑着骏马，感觉到了明显的寒意
“冬，十月，丙申朔，上至蒲沟驻马，督填道诸军渡渤错水，暴风雪，士卒沾湿多死者，敕然火于道以待之”
李世民从辽东撤兵，十月份渡辽河的时候，遇到暴风雪，士卒衣服被打湿，死者众多
唐军缺皮衣啊！
邵树德看着跟在身边的天德军将士，一共万余人，人手一件羊裘，多是龙原府、率宾府贡献的另外，嗯，们也从渤海老百姓手里征集（抢夺）了一批
铁林军等部从上京北上之前，就在准备羊裘，一共搞了三万多件，如果再从民间征集一番，便不缺了
至于沙陀人，们本就是部落形式，皮裘自然不缺
在辽东打仗，尤其是深秋、隆冬，没有皮衣是不行的
府兵制之下，一切衣甲、粮械自备，李世民的十万府兵，又有多少人准备了皮裘呢？怕是没几个
还好夏军有准备
但饶是如此，刺骨的寒风，依然让将士们不太适应，士气有些低落
邵树德叹了口气，本还想去黑龙江转转，打个卡，史书留名的，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辽东早寒，冬将军威武，奈何奈何
“陛下，游骑回报，有女真完颜氏等五部南下恭迎”天德军都虞候谢彦章策马而来，禀报道
邵树德抹了一把眉毛、胡须上的细碎雪花，问道：“猥集在湄沱湖东岸的女真人都在做什么？”
“有几部畏惧天威，跑了有几部南下恭迎剩下的士气受挫，估计快散了，大军一至，冲杀一番，敌众定然大溃”谢彦章答道
“好”邵树德满意地看了一眼谢彦章
其实这样也好被分化的敌人，总比抱在一起，众志成城的要好兵法的奥义，可不就是将自己的状态提高到极致，然后不断削弱敌人的状态，令其士气低落、兵无战心，最后一举击败么？
“加紧北上，会一会这帮野人”邵树德大手一挥，下令道
谢彦章的功劳，邵树德都记着
汴州城破之时，将张惠送来，多了一儿一女不知道多少个夜里，抱着张惠柔软温暖的娇躯，心灵宁静，酣然入睡之时，都会想起谢彦章的功劳
以后可以给多加加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