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打醒 上一本书《通货》,邵树德讲的都是十分概念性的东西——也只打算写概念性的东西 始终无法理解,很多商人在实际经营中,明明已经对这些概念有模糊的认识了,甚至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为什么不出一本书呢? 其实不光商业,其很多方面都如此 既然没人做这件事,就来做 商人可能懂货币,但官员不一定懂对当官的来说,无需高深的理论,概念性的东西了解下就行了,免得贻笑大方,做出拍脑袋的决策 而在这本书完成之后,《人口陷阱》开写之前,邵树德一度想再写本关于货币、商业、信用方面的入门书籍,但基于上个理由,放弃了 如今这个天下,不具备全面使用金属货币的能力,存量不够 腊月下旬,在《通货》这本书彻底完稿,《商业》、《地租》、《赋税》、《人口》四本书都只开了个头的时候,户部尚书杜晓带着几位佐贰官员先期抵达——是在今年初接替兄长杜光乂出任户部尚书的,兄长的心疹愈发严重,不得不回家休养 当天晚上,收到了一份《通货》手抄版,于是彻夜通读 腊月二十三日,邵树德在蓬莱殿内召见户部诸位官员 “书看完了吧?”邵树德直截了当地问道 “看完了”杜晓回道 其实不光看完了,几位侍郎、郎中、员外郎们也各自手抄了一份,回去阅读 “怎么样?” “陛下不会是想废除绢帛,推广银钱吧?” 邵树德一听就笑了,问道:“朕看起来这么傻吗?” 杜晓无语 知道圣人一直对银元情有独钟,并衍生出了银元票这种东西 当然,杜光乂是支持圣人的某些政策的—— 三十年前,为了缓解钱荒,圣人大力推行集中交易、记账货币的模式,使得民间对金属货币的需求大大降低 三十年后,商人们已经渐渐熟悉并认可了这种模式,因为真的非常便利于商业交易 三十年的时间,这种习惯、认知一直在不断强化着,以至于现在银元票的信用大大增加,可以直接拿来交易 但——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圣人的举措,大大缓解了钱荒,于天下百姓有恩惠,于商徒们有大恩但要说直接用银元做货币,这不靠谱,杜晓不同意 还好,圣人也十分清醒 “朕知道,银元票还不是货币,只是一种信用凭证,与前唐各镇进奏院开具的飞票并无本质区别”邵树德说道:“在未来数十年甚至百余年,银元票始终只会在很小的范围内流通,天下绝大多数人根本见不到其真容,甚至听都不会听说” “那——陛下为何写这本书?”杜晓好奇道 书的内容很白,甚至用语习惯都很别扭,读起来很吃力而且似乎创造了太多的新词,让人无所适从 “朕老了……”邵树德只说了一句 杜晓恻然,想说些什么话,又觉得都不合适 “所以想留下一点东西即便现在不合适,但将来条件成熟了,或许就有人记得这本书”邵树德继续说道 其实正如所说,现在努努力,打好基础,也许在一百年后,金属货币可以逐渐把非常不好用的布匹、粮食挤出市场,让它们慢慢成为历史 这就是邵树德写《通货》的原因普及金属货币领域的各种概念、原理,给官员们扫盲 不要高估官员们的知识面 对于读经史上来的官员,经济方面几乎一窍不通,很容易搞出各种骚操作,并不是们特意使坏、故意乱来,们是真的不懂 “不说那些丧气话”邵树德笑了笑,又道:“朕在书里写了一种捞钱的办法也许一百年后,某位宰相读完全书后,能掌握其精髓,为朝廷增加收入” “法币与铸币税么?”杜晓问道 “正是此物”邵树德说道:“可别小看它如果好好操作一番,朝廷收入会大增,能解决好多麻烦钱多了,很多麻烦就会消失” 邵树德一直觉得明朝浪费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日本白银的大量流入——马尼拉帆船贸易提供的白银其实不多,毕竟每两年才1-2艘船——使得明朝有条件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能够推行金属货币的朝代,但们浪费了…… 明朝只有白银,没有货币 首先,国家层面没有铸造各种面值的硬币——邵树德在《通货》这本书中将其称为“法币” 这是一切乱象的根源 因为没有法币,民间就自己乱来,随意切割银子,什么银豆、银角子之类,四处泛滥 对比同时期的西方,即便一个小小的城邦国家,也会铸造自己的法币货币兑换所随处可见,外国商船驶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兑换当地的银币而货币兑换所则抽样检查,用化学的方法化验银币的含银量,然后给出一个汇率 明朝那会,阿姆斯特丹已经有了十几种主要银币的汇率,定期公布 比如,法国人因为战争,财政吃紧,于是铸造了一大批含银量较少的劣质法币“利佛尔”,消息传出去后,阿姆斯特丹市场上的利佛尔汇率立刻暴跌 在金融、财政领域,中期的明朝与西方国家,已经远远不在一个层面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不专业的人,干不专业的事,就会出现这种结果 所以,给官员扫盲,让们建立初级的金融知识,是十分必要的 “陛下,有没有办法现在就弄到大量白银?”杜晓突然问道 “没有办法”邵树德笑着指了指,道:“国中有银矿百余,稳定产银者不过三四十,大量产银者不过寥寥几处罢了而周边呢?小的白银来源不谈,就说大的,目前仅有日本一处而且们发现银矿才几年,水平也很差,朕都替们着急,有银子挖不出来,提炼出来的白银质量又差,唉!” “洛阳流言,吐火罗人那边有大银矿,不知……” “不是流言,是真的,那地方叫潘杰希尔山谷”邵树德说道:“可能不比日本银山小多少,当然,这只是猜测,朕也没去过,不甚清楚” “那能不能……” “哈哈!”邵树德大笑道:“当初西征的时候,们一个劲地劝怎么?现在着急了?” 杜晓有些尴尬 “其实没用”邵树德突然叹了口气,道:“白银是需要积累的即便潘杰希尔山谷、日本银山都归朕,又有什么用?没个上百年的持续白银流入积累,又怎么够用?朕老了,等不到那一天了” 其实,邵树德对大夏经济官员的要求很低 如果哪一天,流入大夏的贵金属足够了,可以进入白银时代时,朝廷开始铸造法币(银币) 别妈的再用金银块了 金银块不是货币,法币才是,这个概念一定要捋清楚 相信,只要搞清楚了这种概念,官员们是有铸造法币的冲动的,因为可以收铸币税 法币推行之后,为了收铸币税,朝廷又会严禁民间私铸货币,并打击使用金银块交易的现象,这都是在西方历史上发生过的事 而积累了大量法币的商人,也不会选择将其熔掉,因为这样会产生亏损——假设官方规定一元法币可兑换一两银子,但实际上,一元法币的重量往往达不到一两的程度,且其中还含有10-20%的贱金属,这就是铸币税的来源 明朝连铸币税都不会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通货》这本书,既普及了概念,又给后人指出了朝廷的一个重要财源(铸币税) 邵树德相信,应该没人会傻到不推行法币了……吧? “们现在还反对朕在西域折腾吗?”叹气一番后,心绪刚刚有点低落的邵树德,猛然想起了渤海王后高氏主动伸出的白花花的屁股、小辣椒蔡邦氏对龇牙咧嘴的样子,精神一振,还没老,还玩得动女人,于是换了一副口吻,道:“西域对大夏十分重要,万万舍弃不得,现在认识到了吗?” 杜晓默然片刻,起身行礼,道:“陛下,臣见识浅薄,今知错矣” 邵树德看了很久,赞道:“杜卿胸怀天下,果为良臣” 这话是意有所指的 其实,对于官员士大夫来说,有没有金属货币很重要吗?其实没那么重要 自给自足,像压榨农奴一样压榨老百姓,同样可以维持们高品质的生活毕竟,人最终消费的是实物啊,货币只是一种交易媒介罢了 站在士大夫的立场上,任何社会的剧烈变革都不会讨们的欢喜 诚然,变革有可能给们带来好处,但也可能带来坏处 作为既得利益者,家大业大的,稳定最重要,天然厌恶各种风险 在们看来,社会就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天荒地老最好,因为其轨迹完全可以预测,们仍然能保持富贵——18世纪的英国社会,传统贵族落魄的不在少数,为了维持所谓体面的生活,不得不向商人借贷,由此可见一斑 杜晓能站在朝廷、天下的立场上说话,非常不容易了,所以邵树德称为“良臣” 但杜晓只能代表自己,代表不了其人 其官员士大夫,会和持同一立场吗?未必 所以,邵树德要把们从迷梦中打醒 一个个装什么鸵鸟?三百年治乱循环看不见吗?以为把头埋在沙子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吗?开什么玩笑! 别自己骗自己了 男耕女织的生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矛盾总有一天会爆发 邵树德也不觉得自己能逆转这个趋势,但认为,在大夏王朝灭亡时,可以给这个天下留下更多的东西,就不枉来这世界一遭——就像曾经说的,为自己的荒淫享乐付费 王朝是王朝,天下是天下,邵树德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人口》这本书,就是专为那些传统士大夫准备的 接下来会优先写这本,争取过年前完稿区区数万字,却道尽了治乱循环的本质 不是都关心家族传承吗? 不是都想着子孙后代吗? 看完这本书,们还坐得住吗? 如果坐不住,是不是要想点办法? 如今大夏刚立国,矛盾大大缓和,们都可以享受富贵,但后世子孙呢?虽然或许无法彻底解决这个矛盾,但让它往后拖延也是好的啊,还不给赶紧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