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9章真理
同光五年（920）九月初六，晴
洛阳城西五里的临都驿外，仪仗如林，蔚为壮观
大夏帝国的无上皇帝邵树德跸临此处，迎接远道而来的波斯学者，消息甫一传出，立刻引起了规模不小的轰动而随着消息的越传越远，影响力还在持续扩散之中
原来，从西陲“小国”波斯来的十余学者，竟然得圣人如此看重！
们到底有什么本事？又有何特异之处？这是每个人都在思考的消息
其实，这也是邵树德的目的
新朝雅政么，身为天子的怎么能不做出表率呢？
做出了表率，自然会引导一部分人走上这条路，哪怕只有一个两个，都是好的
太子紧随其后，默默看着
对于新朝雅政，的理解没有父亲透彻就目前为止，认为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收税了
前些时日的财税改革，虽然参与得较少，但最后形成统一方案，上会问对的时候，可是在场的
就一个感受：大夏离不开商税而新朝雅政，无疑是在极大促进商业发展，对朝廷收税有极大的好处
第二个认知，自然就是汉宣帝的那句名言了：“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除此之外，还有向外移民，为以后人口增长腾出空间，延缓人地矛盾的危机
对新政的理解，大体上就仅限于这三个部分了
前些时日，父亲大张旗鼓提出要迎接波斯人时，就有些意外
十二个波斯人，说好听点是波斯士人，说难听点就是匠人，结果受到这番礼遇，不光大臣们没想不到，作为儿子的也很惊讶
遥想前唐太宗李世民，迎接玄奘法师，并与并坐于上这番礼遇，同样令人动容
不用管李世民的目的是什么，这个表率一做出，就奠定了释家在唐代的地位
有唐一代，儒家士人们不但要和武夫斗，还要与佛道争斗，非常辛苦
终夏一朝，或许就因为父亲今日的举动，就一举奠定了某些学问的地位
突然之间，前方钟罄齐鸣，鼓乐大作
邵承节提起精神，目视前方
提前洒扫过的驿道上，数十骑士勒住马缰，然后散往两侧，露出了一辆四轮马车
马车之后，出现了第二辆、第三辆……
“竟然是银鞍直武士亲自护送”邵承节压住心中的惊讶，脸上慢慢浮现出了几丝笑容
马车上的波斯人东张西望，神色间既有惊讶，又有喜悦，可能还带有一丝惶恐
这般隆重的场面，如果事情没办好，其实要遭到汗的责罚？
会被怎么处刑？绑在马尾上拖曳，还是马蹄践踏，又或者干脆绞死？
大抵是这样的想法吧
邵承节脸上的笑容更盛与波斯、大食商人打过交道，对们脑海中带有的刻板印象稍有了解而父亲在西边的形象，更大可能是“可汗”，而不是“天子”
音乐渐渐停止了，马车也停了下来
十二名波斯学者，在鸿胪寺小吏的引导下，缓步上前
“诸位历经风霜雨雪，跋涉上万里，远来洛阳，传授真理”待礼宾官一一介绍完十二个波斯学者后，邵树德笑容满面地说道：“此等壮举，必然彪炳史册后人于字里行间看到，必然能感受到今日之盛景来，请与朕同乘一车”
说完，邵树德上前拉住领头的名叫巴尔迪亚的波斯学者，在局促不安的表情中，登上了御辇
其余十一人也被一一引至其御辇上
随驾出迎的皇亲、官员、军将们看着这隆重的礼遇场面，百感交集
能和圣人同乘一车的人可不多，波斯人何德何能，受此隆恩，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鼓乐声再起，御辇辚辚向前，宫廷侍卫们高举依仗，簇拥左右，往洛阳而去
“君可会说回鹘语？”邵树德用回鹘语问了一句
巴尔迪亚听闻，有些茫然
其实，如果会说突厥语，也能听个大差不差，但显然不会
在御辇旁策马缓行的翻译先用粟特语说了一遍，然后再用波斯语复述
“尊贵的汗，能说粟特语和波斯语”巴尔迪亚的紧张情绪微微有些消解，轻声说道
翻译立刻用汉语复述的话
邵树德点了点头，道：“听闻在途径敦煌时，给学生讲解数学？”
“尊贵的汗，很惊讶治下的城市内，竟然有如此之多的学校，而且还教授数学”许是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的紧张情绪大部消散，说道：“给们讲授了一些教师也没有掌握的知识，们的反应并不是很强烈，但有一种朦胧的好奇”
“哦？是说什么不喜欢新知识吗？”邵树德问道
“不，恰恰相反”巴尔迪亚说道：“给一位少年赠送了在撒马尔罕印刷的习题册，谨慎地表达了谢意但没过多久，已经放学回家的少年们也来了，每个人都想得到一份习题册，只赠送出去了两份，这已经是的全部”
邵树德高兴地笑了
在敦煌遇到的应该是沙州州学的少年们，们中确实有一部分人学习数学，数学博士的水平嘛，只能说一般般
但看到大家的求知欲这般旺盛，还是很高兴的
“一路走来，有什么感觉？”问道
“尊贵的汗，不知道中国是否是梦想中的圣地，能够让施展才华，在历史中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巴尔迪亚说道：“已经领略了贵国的西半部分国土，对一些习俗、文化有所了解但认为这并不是全貌，充其量只是真实情况的一个缩影，一个尚不完整、未经翻阅的序言，中国这部鸿篇巨制即将向和的朋友们打开”
邵树德听完笑容更盛
阅读过一些波斯、大食商人在唐朝的散记，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那些人往往会把自己看到的中国社会一角以为全部，然后向家乡人介绍这就像盲人摸象，有点似是而非的感觉
但这位数学家巴尔迪亚却很谨慎，逻辑思维能力也很强不轻易下结论，一定要得到证明，这就是理科男的世界观吗？
“从的视角来看，波斯国内对国是什么看法？”邵树德问道
“们认为汗是一个野心极大、十分自负的人”巴尔迪亚说道：“贵国的战争行为违反常识，得不偿失”
“的看法呢？”
“不急于提出不利的结论个人认为，中国是一个在多方面值得称赞的国家”
“比如？”
“们的军队十分强大，这在战场上得到了证明”巴尔迪亚说道：“们的城市规模巨大，通过眼睛得到了证实道路很宽阔，得到了妥善的维护，人们很文明，并不野蛮官员们通晓哲学、法律和农业知识，们中的大部分思想卓越，情感微妙，认为，接下来的一百年是属于们的英雄时代”
这个彩虹屁，威力好像比塔姆还强一些啊！
不过邵树德还能稳住知道，不同民族的文化是有差异的，们说话的口吻就那样，即便是理性的数学家，也不避免受到文化传统的影响，感情相对奔放、外露
如果们说话的语气、用词、格式像中国人这么含蓄，那才是扯淡呢
五里的路程一驶而过，马车很快靠近了洛阳城南的定鼎门
当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前方时，邵树德又问道；“这座城市怎么样？”
“同样的惊讶，这是第二次经历了，上次还是在长安”巴尔迪亚抬起头，看着这座举世罕见的巨大城池，说道：“其实，在刚进入贵国土地的时候，看到汗的人民在修建房屋和仓库，并与工人们交谈过”
“有什么感受吗？”
“请恕直言”巴尔迪亚说道：“贵国在建筑方面，并没有广泛应用理论知识所使用的工艺，往往是在狭窄的既定道路上缓慢前行，世代口口相传积累的成果数学、建筑、力学知识完全缺失，贵国的建筑是一个没有大脑和思想的存在”
这个评价就相当不客气了巴尔迪亚相当专业地指出，大夏的建筑工人们只有口口相传的经验，只知道该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邵树德不确定看到的是什么建筑，大概是私人修建的房屋或仓库吧，还是在西域那种地方如果是朝廷的工程，是一定会请营建士出图设计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争这些毫无意义营建士们的水平也未必多高，在这位花拉子米传人的眼里，可能也就那样吧
“这正是把们请来的目的，因为们掌握了无与伦比的知识，希望它能得到分享”邵树德说道
“知识的海洋无比广阔，只采撷了少许果实”巴尔迪亚说道：“中国是一个强盛的文明国家，拥有漫长的往昔和让难以尽窥全貌的现在，这里面毫无疑问积累了大量令人陶醉的知识而且，就像汗所展现出来的热情和礼遇，这里没有对外来人的排斥，没有高大的围栏把自己封闭起来因此，必须进行严肃的研究就像穆圣所说的，‘知识，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
“这里欢迎真理，以及追求真理的所有人”邵树德被的态度所感染，收起脸上的笑容，郑重其事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