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第一次见药不然正经谈事谈起生意来,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这番话敲山震虎,语带威胁,又隐隐留出了口风 “那依药先生bqghh♜de的意思,还得证明一下自己?” 药不然笑了笑:“那倒也不急大柳这回去绍兴,其实是冲尹银匠去的,您算是一个意外收获所以今天咱们先不谈那些,把正事先办了,后面怎么弄可以慢慢谈嘛,们不是很急” 若是换了别人这么说,也许就信了但对方是药不然,这话就得反着听了 药不然见沉默不语,冲柳成绦抬了抬下巴柳成绦冷哼一声,让龙王搬进一样东西这东西们都熟,居然是尹银匠在绍兴用的那个工作台 尹鸿没料到们把它也搬过来了,快走两步,用手去抚摸台面的凹痕,有些激动看到在工作台旁边还搭着一卷黑褐色的牛皮,那是爷爷转赠药慎行的海底针,也在这里了 +梦-阮+读-书👗ngR· 柳成绦道:“尹老师,也不知道您什么工具称手,就自作主张,从铺子里给您运来了”尹鸿对此不置可否,轻轻摩挲着工作台的每一个凹凸,仿佛一摸到它才有安全感 打了一个响指,龙王又搬进来一件瓷器一看见这东西,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这,又是一个青花人物盖罐! 它的大小、形制,和见过的“三顾茅庐”罐并无二致,只是纹饰不同正中坐着一位戎装大将,左手扶案,右手捋髯,不怒自威旁边一位军士打起一个旗幌,上书“周亚夫”三字还有一匹西域骏马系在树边除了这些主要造像,装饰用的柳树、卷草、祥云、碎花等物,风格和其二罐如出一辙 看来这就是五罐中的第三件——“周亚夫屯兵细柳营”不过比起“三顾茅庐”的儒雅之气,这个罐子更显得威严肃杀 药不然道:“汪先生别拘束,随便看看”听了的话,走到罐前,用手摩挲了一阵无论釉面手感还是青花色泽都极舒服,苏料锡光也很清晰,是件大开门的真品蹲下身子去,凑近罐边仔细端详果然,在周亚夫的手肘处,也有一道不易发现的白口 这说明,“细柳营”罐子的釉囊衣同样也被打开过,然后被封起 柳成绦道:“尹老师,这次请您过来,主要目的就是希望您亮亮绝活,把这条白口重新开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前面说了,釉囊衣的大小没法藏实物,但适合留下文字信息也就是说,就算之前有人开启过,只要不故意损毁,信息说不定还留着 尹鸿看看,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 抱起“细柳营”来到工作台前,轻轻搁下扫了一眼,说还缺乙炔喷灯和几种原料 这个作坊很大,储存的物资很丰富柳成绦一声吩咐,十几分钟就备齐了尹鸿略作处理,摊开海底针,对着瓷罐又一次施展出“飞桥登仙”龙王在对面还架起了一个小摄像机,打算把这些录下来 尹鸿对这个并不介意有些东西,就算bqghh♜de看一万遍录像,也是学不会的看过一个新闻,川剧变脸去美国访问,美国人拿高速摄像机拍下来,一帧一帧分析,但没用,眼睛看见手速也跟不上 随着几声清脆的瓷面敲击声,尹鸿正式开始了操作一瞬间,那个威风八面的老艺人又回来了 的技法依然那么流畅,手法眼花缭乱一个人潜心一辈子,只钻研一件事,就是这种完美境界虽未见过其人,但估计药慎行、尹念旧甚至尹田的水平,绝无尹鸿这么高超们接触的世界太庞杂了,想法太多,缺少尹鸿这个强迫症的至纯至粹 不光是,就连柳成绦、药不然和龙王都面露凛然们三个都是第一次见到,在这神乎其神的手法面前,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敬畏之心“飞桥登仙”太漂亮了,不光是使用功能,视觉效果也极其漂亮,尹鸿双手往复,飘逸如仙人难怪当年尹田每次施展,京城王公贵族都相邀来看,这就是所谓“匠人之道”的极致了吧 大约半小时后尹鸿猛然停手,双臂下垂,关掉喷灯,倒退三步,整个人疲惫不堪:“得了” 药不然带头,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连柳成绦都不轻不重地鼓了几下忽然想起来,尹家似乎有祖训,说施展“飞桥登仙”不可超过大衍之数,否则有诅咒加身不知这是尹鸿第几次施展了 不过这时候大家的关注点不在,而在细柳营的瓷罐那瓷罐上的白口四周,已经被挖开了大大一片,露出里面一层层细腻的胎质,好像一个人的腹部被划开一个刀口再用牵引钩拉开似的 这个开口,不是简单地刨开釉面,而是一层一层刮开,刮开好几层外皮之后露出中间的胎体bqghh♜de想,瓷罐本身就又薄又脆,要刮去一半,还不能漏不能透,难度得有多大?尹鸿跟说过,这是“飞桥登仙”反向操作的一个用法,也是一门神技这活只能焗瓷匠干,们常年给瓷上钻研铆钉,深悉瓷性,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按说瓷内胎应该是一片乳白色,碎瓷片的断茬颜色但在“细柳营”被刮开的瓷口里,白质里却掺着一些黑线条它们的排列很有规律,不像是胎土误掺杂质,更似有意为之 众人看了一圈,不明其意尹鸿说拿张纸来,要竹纸,最好是新昌的元书熟纸新昌是绍兴附近的一个县,以竹纸而出名柳成绦低声询问了几句,说:“新昌纸没有,长汀的玉扣纸行吗?”尹鸿不满地晃了晃大脑袋,说凑合吧,可以试试 龙王很快捧来好几张淡赭色的宣纸尹鸿撕下一小条,随手用面前的茶碗濡湿,然后贴在瓷口里面海底针里有一件平头小铲,尹鸿用它往纸上一抹,贴得非常平,没有一丝翘起,多余的纸边全撕掉了 这有点拓碑的意思了过不多时,尹鸿双手一掀,把纸扯下来,小心地保持着褶皱形状,把它搁到工作台上 这个瓷口被层层刮开,边缘部分有如一道凹凸不平的长坡黑条散布在高度不同的坡面也就是说,这些黑色标记不是一个平面图,是三维的,没法直接用相机或纸拓下来只有用纸把标记带着曲度全复制下来,变成一个立体纸型,才能窥得全貌 尹鸿之所以用元书熟竹纸,是因为它的纸质刚,曲折后会留下痕迹,用来写字可能不如别的纸类,但做纸型最适合不过 尹鸿叹道:“烧这瓷器的人,可真是个天才如此精致的釉囊衣,都是第一次见到”药不然眼神一闪:“莫非,这是龙走纹?”尹鸿点头 在《玄瓷成鉴》里看到过龙走纹是早已失传的一种瓷器烧制法匠人在塑形时不是捏制,而是用密度不同的黏土,一层一层糊上去在其中一层或几层掺入金属线或矿物颗粒,谓之“龙走”龙走排列成特定的图形或文字,然后外涂重釉这样一来,因为密度不同,瓷器胎体烧制出来也是分层的,刮开外面几层,就能看到里面留下的文字 龙走纹,是实现釉囊衣的先决条件,特别适合给一些隐秘之事留底之前尹鸿讲的那个明代夺家产的故事,就是一例 “细柳营”瓷罐高明之处在于,烧制匠人不是只埋于一层,而是在不同层的不同位置都埋有龙走,只有用纸把整个结构都取出纸型,才能看出整条龙走的脉络,读取信息这就像是看风水找龙脉,光在平面地图上,看不出个所以然,非得亲身登高望远,才能把山川高低走势尽收眼底,然后才能寻砂探穴 尹鸿叹息道:“这个白口之前被人刮开过一次,又涂釉回填是循着前人痕迹,才侥幸重现了龙走之前那位前辈,凭直觉和经验就能刮出釉底龙走,可比要厉害多啦” 柳成绦忍不住道:“那么这里面藏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代表了教室内所有人的心声可尹鸿却摇了摇头:“只能把东西取出来,至于是什么,就不是所能理解的了” 大家的眼神,都集中在了那竹纸上面那张竹纸似是被人随手揉烂成一团,褶皱层叠有如山峦起伏,那些黑点黑线分布在上面,构成了一幅玄妙的点墨作品 这时龙王走过去,把其人都赶开柳成绦伸手把纸型拿出,从不同角度反复观察,眉头却是一皱 看柳成绦的神情,似乎也没看懂说的什么意思不过舍不得拿出来让大家参详讨论,这是细柳营的东西,自然得对别人——尤其是对药不然保密 柳成绦看看,既然宣称知道白口背后的秘密,眼下正用得着把扯到一旁,拿出纸型给看捧着纸型挑了一个合适的角度,终于看到这些黑点聚合成了一句话:“鸡笼开洋用甲卯针六更” 每一个汉字都认识,但凑到一起,却如同天书一般鸡笼是什么?甲卯针六更,似乎是什么行经拔脉的手法总不会跟武侠小说似的,五罐里藏着一部武功秘籍吧? 柳成绦问什么意思,哪知道,只得摇摇头:“这东西残缺不全,殆不可解” 柳成绦也不着恼,合掌一笑:“汪先生手里,不是还有另外一片瓷片么?一句不懂,两句总该能看明白了,也就能对老板有个交代了” 谁都听得出来,柳成绦这是在强调自己的功劳,暗示药不然只是过来看看,什么力气都没出药不然远远站着,依旧笑意盈盈,不以为意 不过一语倒提醒了,手里还有一片“三顾茅庐”的碎瓷(当然,们以为是“焚香拜月”),如果也依法刮开,取出纸型,提出另外一句,合在一起说不定就能读懂了 这瓷片此时就在身上,反正如今被软禁于此,们也就不着急收缴 这时尹鸿活动了一下手腕,咳嗽了一声:“‘飞桥登仙’对精力消耗太大,按规矩每旬才能施展一次昨日在铺子里用过,今日又用了一次,已经到极限了” 柳成绦道:“眼下只差这么一片,尹老师破例加个班呗?”尹鸿斜眼看了一下:“若要开出这个釉囊中的龙走纹,下手必须极稳差之分毫,刮错一层,可能整个布局就毁了”说完伸出双手 手背青筋绽露,指头微微发抖,皮肤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灰色,显然已耗尽了力量 技术方面尹鸿是最大的权威,既然都这么说了,柳成绦也不敢坚持想了想道:“那再让您休息三天,不能再多了” 今天的活动,就这么结束了柳成绦把那张宣纸小心翼翼抹上定型胶水,挪到一个玻璃罩子里,让龙王搬走,生怕药不然觊觎至于那尊细柳营的青花罐,柳成绦居然没提修补的事,可见全副心思都在龙走纹上了 结果这件贵重的青花瓷罐,就这么敞着一个大大的伤口,立在教室里,有若一具解剖完的尸体真是暴殄天物 和尹鸿被照旧带回到三楼,大门一锁,继续软禁一进房间,尹鸿长出一口气,一离开工作台,就恢复胆小怕事的样子了怯怯地对说:“今天可都按bqghh♜de说的做了,拖延三天够吗?”说:“放心好了,一切都在咱们的掌握之中bqghh♜de继续去准备吧”尹鸿将信将疑,可已经被拽得这么深,说啥后悔也晚了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有人在喊:“老汪,老汪”探头出去一看,只见药不然悠悠然然站在栅栏外,左手拿着一瓶西凤酒,右手一只烧鸡 药不然没钥匙,隔着铁栏杆笑嘻嘻地说:“今天bqghh♜de们两位辛苦了,山里条件差,给bqghh♜de们加点餐”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伸手把东西接过去,什么都没说 “老汪bqghh♜de果然没让失望哪”话里有话地说道 冷哼一声让去绍兴是的主意,然后才引发这么一连串事情至今也没明白到底图什么,为了帮?可什么都不说全为了害?目前倒真没看出来 的计划里,本来没有药不然的位置一直在犹豫,对这个变数该怎么用,要不要和盘托出求配合 这个混蛋,总在最尴尬的时候出现们隔着栅栏四目相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药不然依旧是那种灿烂笑容,永远没个正形:“想过好几种咱们再聚的场景,可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子,bqghh♜de在里面,在外面,哈哈哈”伸出指头,轻佻地在铁栏杆上弹上一弹,发出微微的颤音 这实在是太讽刺了,折腾一圈,现在反倒成了身陷牢狱在外头送饭的状况 “早晚有一天,一定会亲自把bqghh♜de送进监狱去??”低声恨恨道 “好啦好啦,知道啦,英特纳雄耐尔还一定会实现呢”药不然像哄小孩子一样,然后话锋一转,“??bqghh♜de可别小看那个小白脸说话假模假式,对不听话的人可从来不手软bqghh♜de看到bqghh♜de屋子里的瓷器了么?可都是骨灰瓷哪” 一听这话,一股凉气从的尾椎骨升到头顶药不然还要继续说,柳成绦从楼下走了上来估计是守卫不敢阻拦药不然,赶紧通知匆匆赶过来表情阴沉:“药不然,bqghh♜de跑来这里干吗?” 药不然笑眯眯地说道:“小白啊,bqghh♜de这次搞得不错代表老板,犒劳一下人家”指了指手拎的烧鸡和酒 “别叫小白!”柳成绦对这个外号很恼火,白眉一耸一耸的,“这是找来的人,bqghh♜de别想搞什么花样”跟一只护食的小狗一样,对企图接近“食盆”的人充满警惕 药不然双手一摊:“这里是bqghh♜de细柳营的地盘,孤家寡人,能有什么花样?说小白啊,咱们只有革命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老朝奉的部下,何必搞山头主义呢最多是提点建议,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啊?” “bqghh♜de们药家,可从来没安过什么好心”柳成绦冷冷地驳回去药不然一摊手,哈哈一笑,背着手施施然走下楼梯,像极了老干部的做派——看得出来,一定是故意气人的 听柳成绦的口气,和五脉之间居然还有什么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