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吃？”
拿着筷子，点着盆里的水煮鱼，重庆水煮鱼，正“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蒸腾氤氲，香气扑鼻
神棍——说忘记自己名字了，就以“神棍”称之
此时的神棍就坐在对面，这是一个中等装修的餐馆，正是中午，人还挺多，服务员见领了个乞丐进来，脸色挂了一层寒霜，叫了半天都不肯过来点单，后来找了客堂经理，当众点了三百元的菜，才让对方殷勤起来
三百元，一桌子菜，水煮鱼，水煮肉，虾肉汤，红烧肉，没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好吃的大路货，一边拿起筷子开始，一边撇着神棍
据说三和大神一天吃不上一顿饭，还真不信神棍能控制得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神棍居然控制住了，尽管，面前也有一双筷子，有碗，有勺子，可是连动也没动，只靠着椅背，笑看着，对着一桌子的好吃的理都不理
嘿，装，是吧？
越发要甩开腮帮子开吃，吃了好一阵子，终于撑得不行了，看着没吃多少的饭菜，终于良心发现，抬头对神棍道：“吃点吧，赌约先不算了，要不真浪费，一个人基本上没吃多少，白瞎了也可惜”顿了顿又道：“们在哪里，大概剩饭也吃不上这样的吧？”
这话说得很伤人，如果是普通采访，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然而面对神棍就不一样，讲真，神棍的那个赌约，虽然不信，可有点不舒服，尤其那种自以为是的口气，让很讨厌，所以要刺激
然而神棍就是神棍，心理无比强大，尽管坐在这里，收到了无数白眼和鄙视，尽管服务员端菜的时候，都绕着过，可是却气势不减，正相反，一直保持着蒙娜丽莎式的神秘微笑
是真疯吧？
心里嘀咕，若是真疯了的话，倒也好说，精神病院也是认识人，找关系把送到医院倒也是件善事，然而……
“吃完了吗？”神棍忽然开口
“嗯饱了”拍着胀起来的肚皮
“好，走吧”神棍站起来，踢踏着一双脏兮兮的拖鞋，“啪嗒”“啪嗒”向外走去途径之处，无数人都绕着，服务员干脆拿着拖把，走到哪里，就在背后擦到哪里
一边看着，一边心下倒也佩服起来，别的不说，这神棍定力确实强，要是一天只吃一顿的话，面对着一桌子菜，还真没这定力
“去哪儿？”
站在饭店门口问神棍
神棍挠了挠身上的痒痒，开口：“不是要采访吗？介绍几个熟人跟聊聊”
“怎么不聊？”奇道
神棍嘿嘿一笑，不吱声，只摆了摆手道：“说好了，明儿跟着混，先混吃的，早上可不许吃饭”
“吓，利用饥饿感啊？”撇了撇嘴
神棍不支声，一直没吃饭，撩起衣服来，拍着肚皮，“啪啪”作响，道：“其的不说，这衣服换一换，这衣服一看就知道不是们这里的人，这么着的话，人家守着说话拘束，也采访不到什么真货”
这话倒也中听，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如洗的衬衫西裤，还有名牌皮鞋，点了点头，也对
“那今天下午做什么？要介绍那几个给采访？”问
不管赌约什么的，自己总要有点收获，否则主编哪里过不去
“因为这装束太见外了，所以给介绍几个挂逼，丧功级别很低，不过好处是老实头儿，问们，们就老实说什么”说着，神棍指了指前面：“随来”
这边离三和市场不远，只过了马路，进了穿堂里面，就到了，此时三神大神们都起来了，一群一群地坐在那里聊天，有个穿着制服的人从三和人才市场里走出来，拿着喇叭道：“日结，日结来啊”
“轰——”
听说是日结，众人纷纷地涌了进去，让人意外地是，居然很秩序地排队，不争不抢
“怎么着？以为们会砍砍杀杀？”神棍大概因为刚才没吃，一直拍着肚皮“啪啪”作响，嘴里叼着一根干草干嚼过瘾：“们很文明的，懂吗？这里不是黑社会系，这里是佛系，大家都是丧门人，就是懒了点，但是违法犯罪，那是没有的，没那个胆子”
说着，神棍指了指围着梧桐树坐着的几个年轻男人，吐了口唾沫道：“那几个”
“鸟哥”
几个年轻男人在打牌，见到神棍来了，居然都站起来，神色恭谨
神棍笑了笑，指着道：“这是记者，才采访的，们说说吧，说说”说着，甩了手，皱着眉道：“去找活儿，明儿请，还的找个日结的，否则一分没有”
“哎——”
看着远去的背影，叫了一声，讲真，这货是有神经病无意，可是明显不是坏人，这么一会儿半会儿的，一直跟纠缠，还真有点不想让离开
“记者同志吧？您要采访什么？”
对面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叫了一声，光着膀子，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牌，脸上有些不耐烦，大概想让问完了赶紧滚
犹豫了下，见几个人都在盯着牌，只有一个小男孩坐在石头上，懒洋洋地帮着看牌，低着头看不出年纪，可是掩盖不住一身的孩子气，心里一动，指着那男孩道：“在下就不打扰们打牌了，这孩子叫什么？能聊聊吗？”
“还不快去！”那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推了男孩一把
男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可是却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踢踏着拖鞋往前走
见这种情形，也跟着站起来，见男孩已经在一个大厦台阶下坐了，忙也跟着过去，一起在台阶上坐下，摁了手机的录音键，问：“多大了？怎么跑这儿来了？不上学吗？”
男孩不支声，手枕着脖子，仰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众人
此时已经下午，来招工的人已经渐渐多了，大多说都嚷嚷着“日结”，看来“日结”才是招工王道
“呐”从兜里掏出一瓶农夫矿泉水，递给男孩
男孩眼前一亮，叫道：“奢侈啊”说着，打开，“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苦笑，什么时候喝农夫矿泉都是奢侈了？
“们这里都喝两块钱的蓝白”男孩似乎知道想问什么，笑嘻嘻地晃动着瓶子道：“一天消费超过八块，就不算大神了”
“这么厉害？”啼笑皆非
“是啊，大神有三宝，4块钱的挂逼面，如果奢侈，还会叫一个卤蛋，然后蓝白矿泉水，还有一毛一根的双喜烟，这就成了”男孩伸出手：“有烟吗？”
“没有”摇头，自己不抽烟的，不过……
“这个行吗？”从兜里拿出面包来，这是女友怕上班的时候挨饿，特意给买的
“得嘞”男孩笑纳了，抓过来也不迟，反复看了看，嘟囔着“明天吃”，放在兜里
“平时做什么？不打工的时候？”见贿赂得差不多了，开始提问
“打游戏啊，吃鸡游戏，可是高手”男孩满脸得意，五官挺好看的，就是满脸青春痘，看起来有点吓人
“爸妈呢？”小心地问，明显不过二十岁，这个年纪不该上学吗？“
“们都是厂工，后来回家了，攒钱都盖了房子，是留守儿童，一直在这里长大，没考上学，也出来做厂工”男孩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可是怎么到这儿来了啊”尽管竭力压制，可是语气里的鄙夷还是流露出来
男孩嗤了一声，合着眼，半晌，开口道：“爸妈整天努力工作，可也没变富，还是厂狗一只，像这样的，肯定没什么出息，辛辛苦苦挣五千元，也剩不下多少，一辈子买不了房子娶不了媳妇，说不定还落下一身病，所以干脆有一天混一天，及时行乐，这才是明白人”
“这些思想都是谁交给的啊”哭笑不得
“都一样”男孩瞟了一眼，忽然问：“快乐吗？”
一怔
“有时候光着脚丫子晒着太阳，坐在这里，就觉得得很快乐”
男孩动了动的脏脚丫，脚丫子探出了大厦的阴影，在阳光下晃动着，像是对世界的挑衅一般：“不考虑未来，很快乐啊，很开心，什么也不用想，就是想着打打游戏，吃吃饭，聊聊天，不知道多好”
“可是如果病了怎么办？”摇头
“那就死喽，人终有一死嘛，不管怎么死法，不都是死吗？小沈阳不是说了吗？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是人死了，钱没化了，白攒那么多，没机会花了，还不如这种及时行乐的呢”男孩意味深长地回道
看着那张年轻而满不在乎的脸，未免有些心疼，皱眉道：“年纪这么小，哪里来的这么负能量的思想？到底谁教给的？”
“这种丧还是很低级的，鸟叔那才是真正的丧神，据说已经接近飞升状态了”说着，男孩指了指天上，满脸都是仰慕，喃喃：“什么时候可以飞升啊”
“飞升就是死吗？”正要问这话，忽听背后有人喊：“郑记者，钱来了，明天可别忘了”
回头，见神棍乐呵得宛如孩子，张牙舞爪地挥舞着一百元大钞，仿佛，挥动着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