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何萍从噩梦中醒来,睁开眼,手机的闹钟正在“叮咚”作响,她伸出手,“啪嗒”一下摁住了,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把一切惊叫划上了休止符 她坐了起来,低头看着旁边的床头柜,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丈夫的留言:“亲爱的,早餐在饭厅,别忘记吃药” 何萍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站了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是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可是因为那灰黄色的睡裙,红血丝的眼睛,焦黄的肌肤,干涸的嘴唇,显得意外的苍老 这个人是谁? 何萍看着镜子里的人,皱了皱眉,忽然伸出手,拿出搁物架上的小镜子照着——依然是老女人,红血丝,焦黄皮肤,神色茫茫——跟梦里那个鲜嫩娇艳的少女完全是两个人! 到底怎么回事? 她忽然把镜子“啪嗒”仍到了搁物架上,迅速洗了脸,穿了衣服,走了出来 饭厅里搁着今日的早餐,油饼豆汁米糕,然而何萍没什么胃口,只端起豆汁喝了下去,怔怔地发了会儿呆,站了起来,正要出门,忽然手机响了,上面的名字写着“好友李丽” “喂喂?小萍?没事吧?听老公说……”手机里传来李丽的声音 “嗯,什么事?没事”何萍打断了李丽的话 “啊啊,那就好”李丽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逡巡半晌,又开口:“孩子送到奶奶家也好,也是减轻负担了,对的病也有好处” “孩子?”何萍听到这话,迟疑了一会儿,想着自己孩子是谁,然而想了半天,居然没印象了,可是听到“的病”这话十分刺耳,皱眉道:“什么病?” “没什么”李丽这次回答得很快,那在边不自然地笑:“现在挺好啊,看老公也很爱,工作也没什么阻碍,孩子也挺听话的,这不挺好的?自己不是说了吗?平平淡淡才是真呢” 何萍“嗯”了一声,看了看四周,两室一厅,沙发,客厅,电视,都安安静静几个地在那里,并不像梦里那么张牙舞爪,终于笑了笑:“也是” “对了”李丽仿佛振作了下,找了机会小心翼翼地问:“跟妈那边的公司联系过吗?” “妈的公司?”何萍喃喃地说出这话,其实这个词她也很陌生,讲真,她现在感觉自己就像穿越过来的,没错,就是从那个少女噩梦里穿越过来的,灵魂还在那边,这里只有个躯壳,对于这个躯壳里的记忆,她还不太适应 难不成……真的是穿越? 何萍身子打了个机灵,脑袋“嗡嗡”直响,李丽的话就没听下去,等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挂断了 借尸还魂? 何萍怔忪半晌,抬头看了看那门,胡桃木的门,淡黄色的玄廊,似乎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个身子的主人叫何萍……家庭主妇,有家庭有老公有儿子,嗯嗯,好像过得还不错,对吧? 何萍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天蓝地青的天地,行色匆匆的人流,还有车喇叭的的鸣笛,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独有的清洌,把她的神智一下拉了回来 好吧,是噩梦,刚才自己一直没从噩梦里醒过来 何萍下了结论,长吁了口气,甩了甩头,向公交汽车站走去 一会儿上了刷卡上了公交,找了最后面座位坐下,何萍闭上眼,噩梦的一切忽然又跳了出来,像是电影片段一般在脑海里一幕幕底闪过,少女渴望摆脱妈妈束缚的小心思,地下室里土腥味,床上的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有那穿裂一切的痛…… 她忽然正睁开眼,售票员正在报站:“土木站下车,土木站下车” 该下车了,何萍忙站起来,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超市——新马超市,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看到这个名字,这个红艳艳金灿灿的招牌,还门前停放的公共自行车群,何萍就知道这是自己工作的地方到了,她眨了眨眼,走了进去…… …… “哎吆,老何,怎么回事啊?” 工作间里,班头老许对何萍训斥:“这是怎么搞的?在这里收银多少年了,怎么这点常识都忘记了?居然看错了一个零?看看,现成亏500元,怎么办?刚才经理找了,一致意见是从工资扣,没意见吧?” “没意见”何萍回答得十分干脆 老许没想到何萍这么痛快,肚子里那些训诫的话忽然被这么一噎,一抬头,见何萍静静地坐在那里,窗外的光影映着她那张憔悴的脸,眼睛里压根没有焦距,只是一片片的茫茫,浑身上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纵然不说话,那种厌倦的疲惫感,也能从她身上淌下来一样 老许忽然退开一步,避开这种疲惫的侵染,耸了耸肩道:“同意就好”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啪嗒”把门关了 工作间一时只剩下了何萍一个人,周围都是静悄悄的,可是那种安静是那种被压住了的静,并不是真的安静,也不知道谁抽烟,空气里还有股子尼古丁的味道,杂合着一种汗臭味,侵袭着何萍的鼻息 何萍抬手揉了揉鼻子,捏着自己的眉间,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毕竟在这里收银多年了,算是老员工了,忽然出这种篓子确实不好,然而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揉着眉间的手开始加速,为什么总是这么疲劳呢?为什么眼前都是噩梦的情形?为什么感觉那个少女才是自己,而现在的何萍……如此陌生? 自己这是被噩梦缠得不轻吧? 她用手捂住了脸,让自己拼命冷静,冷静下来,然而有些事情,是不能回避的,不是吗?——为什么会有这种噩梦? 难道是亲身经历! 亲身经历!? 想到梦里受到的那种巨创,何萍浑身战栗起来,那个少女说不定是曾经的自己,便是因为这个,自己才会被那个噩梦纠缠,也是因为这个,老公才让自己“吃药”?李丽才说自己“有病”? 然而到底是什么病? 何萍摇了摇头,闭上眼拼命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仅如此,关于自己如何逃出去,如何继续面对生活,她都想不起来了,然而她却也不慌张了,因为她知道这很可能是自己“心理断片”了 据说如果一个人遭受巨大的创伤刺激,会产生“应激性障碍”,然后等恢复正常之后,会慢慢模糊掉那段创伤,但是如果偶尔被刺激重新想起来,那从前的那些记忆又会被模糊掉,只会记得那个创伤记忆 心理断片了 所以…… 她站了起来,看着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根断了的半截烟,走过去捡起来,抓起打火机点上,抽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很好,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熙熙攘攘的人流,太阳晒了过来,有些热腾腾的味道,可是她并不拒绝,因为这样子让她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温度 如果说那真的是自己曾经的经历,那自己肯定逃出来了的,那个恶魔应该得到了报应了吧,虽然自己记不得了,可是重新生活已经开始了,不是吗? 何萍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白色的氤氲随着风在空中环绕,像是她此时此刻跳跃着的灵魂,已经过去了,所以追寻毫无意义,除了自折磨,有什么用呢?所以不必想起什么来,只珍惜现在就好了 想到这里,何萍“啪嗒”把烟头摁在了窗台上,窗台上立刻形成一滩灰烬,何萍低头吹了两口,把它的痕迹彻底吹掉,吁了口气,转过身来,走到对面的橱窗前,那是个储藏室,门是玻璃的,有点镜面作用,这里的女员工经常把它当镜子使 何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憔悴的不行,如今她要重新振作,所以要打理一下 她打开自己储衣柜,拿出一个化妆包,掏出BB霜和口红,涂抹着自己的脸,不一会儿,镜子里出现了一个还算精神的女人,皮肤白皙,嘴唇红艳,虽然青春不再,可是好歹是鲜亮的,生机勃勃的 “不错” 何萍对这样的自己很满意,微微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正要收拾东西继续出去工作,忽然—— “救命,救命啊啊——” 里面忽然映出一张少女的脸,披头散发,嘴唇撕裂,眼睛肿大,鼻孔里汩汩地流着血,瞪着血红的眼睛,如女鬼一般拼命地敲着玻璃门:“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 “啊啊啊” 何萍尖叫一声,手里的化妆镜“啪嗒”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