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审行手中的酒杯举也不是、放也不是,手一抖,里面的酒都漾出来了 李士勣不动声色,心说一般人维护自己的短处,一向戒意如城,那么便另辟蹊径,不攻短,只拿内心里从未怀疑的事来试试! 李士勣通过在山道上的试探,早已不怀疑崔嫣的真实身份,既然高审行嘴上不肯承认她是女儿,那顺理再试一试 想至这里,英国公再道,“柳中牧场李志恩的那些故从们胡说的,本官也不想相信,郭孝恪会是尚书令的老泰山?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嘛” 高审行面目扭曲,恨不得发作,但在这里还真不敢,知道李士勣行武出身,死人见的多了,有些时候很有些心狠手辣 逼急了,将兴禄坊这些人往山沟里一埋,没有一个人知道而来时为着隐秘,高审行居然还特意叮嘱随行的人,与任何人也莫说们的行踪 李士勣暗哼一声,没有谁为了儿媳的来历、而像高审行这般变颜变色,不管儿媳从哪里来,儿媳总是儿媳 但女儿的来历有差错,那可就不成了,这可不光是女儿的问题! “高大人眼睛一闭、茶壶一捏,可以什么都不想,但戒日国的女典客们可不会这么看事情,大人不信的话就看着,等高大人真做了太学博士,看她们还认不认得” 旁边有个侍酒的小丫环低声提醒道,“高大人,这套酒杯都很薄的!” 今天摆上来的,是一套青玉雕磨的小酒杯,杯面薄如蝉翼 李士勣责怪道,“这丫头真不会说话,应该提醒高大人小心,杯子破了会扎伤手” 高审行捏杯的指肚儿都已经掐的泛白 丫环不好意思地说,“国公,婢女就是这个意思” 鸿胪卿“叭”地一下将青玉酒杯摔个稀碎,眼如斗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郭孝恪,高某与不共戴天!” 刚刚从英国公这里听来的、有关郭孝恪的怀疑姑且不论真假,但崔颖与自己越来越远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从长安跑到西州去、从黔州还跑过去,再回长安居然又跑过去 而且去了就不想回来 高审行当众吼出来的这个名字,只是在无尽的憋屈之下、临时抓起来的一个假想的敌人,除此之外,还能喊谁? 但有一点已无比的清楚,鸿胪卿之位,并非像想的那样,只要为着高府、为着孝道,就可以随随便便的弃如敝履 失去了此职,将一无所有 那就连怀疑和探究一下正三品的、西州大都护的资格也没有了 试问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要如何践行孝道?!府中那些兄弟们只是井底之蛙罢了,看看们掩耳盗铃的那点儿出息! 鸿胪卿开始不再节制饮酒,一杯又一杯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架着离席、进入另一处暖阁休息 李士勣看着的背影,喃喃道,“郭大人,请莫怪在下吧,有道是风催秀木,蚁噬良林懋功本无意,竖子偏来迫!才是受害的要怪,只怪鹞国公将李某压得透不过气来” 李士勣还有些精神,踱回到“墨韵斋”的书房中,要再消磨一下时间 坚信,鹞国公府的五夫人崔嫣,一定就是高审行的亲生女儿!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高峻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欺君之罪? 这简直就是摧枯拉朽啊,就像是小孩子用积木精心搭建的一支小塔,抽掉支撑的一根,别的自会垮倒! 而恰恰找到了支撑这支小塔的最关键一根 的字是不错的,自信高峻那笔臭字跟自己比起来,让扔都不惜的动手于是饱蘸了浓墨,挥洒着写出“摧枯拉朽”四个大字,很满意 用印时,却发现桌上的朱红印泥盒不见了,哪里也找不到但心情不错,罕见地没有喝斥墨韵斋中的侍墨小童 残席自有人来收拾,廊外梅树下的健仆们,随着英国公的离开而退下,接着,回廊内站班的婢女们也离开这里 她们在庄园内各有自已的住处,时间已不早了 有一个身材娇俏的婢女,从站廊处脚步匆匆回到她的住处,拿钥匙打开雕格木门上的铜锁,一闪身进去,再把门关上 屋中未掌灯,床上的维幔往下垂着,一有人进来,维幔忽然瑟瑟而抖婢女走到床边,伸手撩开床幔,床里头瘫躺着两个女子 一个人二十五、六岁,似为主,身上衣衫俱全,而她身边的那个小丫环身上的衣服却不见了,身上只盖着一条被单子,肩膀露在外面 见婢女进来,嘴里塞着布的两人同时眼含俱色 婢女不理她们,当着她们的面、褪了身上的外裙扔在丫环身上,又伸手从床角被下拿出她来时穿的夜行衣换好这才在她们身上拍点几下,两人便能动了 她在床边低声恐吓道,“李士勣做的害人勾当最怕别人知道,们不说,便不知来过说了,也不会让们多活半日!” 两人嘴里塞着东西不敢去掏,慌乱地点头 待这名心如蛇蝎的陌生女子闪身出屋丫环问她主子,“们说还是不说?” 对方道,“连都不想说,傻呀!外面那座塘里沉的还少?” …… 这位夜行女子,便是鹞国公的三夫人樊莺 对她来说,进到这里来最难也就在外围,而在庄园里简直如闲庭信步 她在“梅韵阁”的围廊上站着,李士勣和高审行谈话中的隐约意思,她也都听明白了 依着樊莺的怒气,恨不得冲进去、挥缠莺剑砍了二人,再放火将“梅韵阁”烧成“霉运阁”,那便一了百了 但师兄也不知道自己跟到了这里,此时已至半夜,不知等得有多焦急 而且李士勣,就不知比原来的西州别驾王达老道多少倍,那时在山阳镇,她与柳姐姐两人联手,还险些栽在王达手里呢,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她一个人不敢莽撞 万一自己失手,那么师兄那里就什么也无从得知了 她的震惊无法描述,只想尽快将这件事报与师兄知道,好让有所防范 高审行疯了,英国公居然又在郭孝恪和崔夫人的身上做文章,而在樊莺看起来,高审行就信了 那么明日早朝,师兄要如何的被动? 出春明门时,樊莺即回头看过,她的百宝囊里携带有一根攀城索,但用不上城太高了,滑如镜面,索子上的铁爪无从抓挂 幸好她还有事做,做妥贴了,才好在城门开启之后进城 时至半夜,此时的黄峰岭万籁俱寂,大概所有的人都已入睡了除了在密林穿行的鹞国公府三夫人樊莺 应该说还有一个人也没有睡,此时,正被四马倒攒蹄地绑着,吊挂在一株歪脖儿树杈上,身子随着夜风微微晃着 撤离的时候,遭人暗袭 黑暗中,有个身影一闪,出现在的视线里,这人认出,来人正是将捆在这里的蒙面女子,穿着紧身夜行衣 她在地上拾了些干树枝,然后火镰声响,很快,山谷密林中出现一堆篝火,照着树上、树下两人 不知道树下这名女子是谁,蒙着面,只在火光中露着极美、而冷峻的双目、白晰的额头和一头的乌发,不知道她的身手因何这么麻利 樊莺仰着脚,一把扯下那人嘴里的塞布,对道,“把知道的全给姑奶奶讲出来,谁支使来的、让做了什么,似乎还有活命的机会” 那人不吱声,背叛英国公的下场知道 女子也不逼迫开口,而是不知由哪里拽出来一柄明晃晃的宝剑,一会儿便砍了十几根直木,根根截作四、五尺长 让奇怪的是,她在砍树时一点动静都没有,鸭蛋粗细的树杈挥剑即断 然后将直木削尖一根,便比量着树上吊着的人,将木棒尖头朝下、钉入到身子下方的林地上 那人暗道,难道是想给插个笼子? 但很快就知道那根本不是笼子,因为她插得密密麻麻,然后又挥剑将它们的上端一一削尖,最后再对道,“想不想说?” 如果落下来,会被底下的尖木插成马蜂窝 虽害怕,但不吱声儿,英国公有比她这招儿更狠的 反正也就是一下子,一眨眼什么都不知道了,总强过让英国公沉到塘里憋屈好一阵子吧 吊的绳子在树杈上搭了一下,折返回来又拴在树干上固定女子不说话,由火堆里拿出来一支燃得正旺的柴火,直接将火苗子燎到绳根处,再问,“说不说?” 让个女子这么威胁,有些讨绕的话不好出口 绳子就是们带来的,李士勣解了高审行等人离开时,绳子就胡乱丢于山道上,让她给捡来了 麻绳的表面立刻泛起一层火星,然后变黑 坚持着,直到她手中的火把熄灭,又去火堆上挑拣出一支来,还在原来的位置专心去烧,这次就连头也不抬了 麻绳在身子的坠力下崩开来一股,腾起一团明火<…………”那人迟疑着 樊莺不理,返身再去火堆中挑拣,但身后的绳子已经不堪重负,一下子断开 那人身子疾落、朝着底下的几排尖刺撞去,魂飞魄散,话也冲口而出,“说——!” 樊莺再去拉拽绳子已经来不及,她挥剑斩出,一下削平了所有尖刺 坠落下来的人仍是重重地砸在上面,忍着剧痛,告饶道,“姑奶奶,说——……都说!” “今日,英国公吩咐们一件事,说天黑后,山后小径上会有人过来,为首的是鸿胪卿高审行英国公让们装作山贼、设伏擒了们,而那些人必报身份壮胆,还会报出鹞国公的名号,们便借机讥讽鸿胪卿,说是鹞国公的岳丈,再说兴禄坊的二小姐变作五夫人的事,再提子午谷其实们什么都不知道,话都是英国公让们事先背熟的,多一句也不会,也不能添减因为们点火为号,过多久的功夫英国公会带人出现,也都是事先定好的……” 樊莺哼了一声,到树后牵出她的马来,再一剑划开身上的绳索,“别耍滑,再削一次也不费什么事的” 那人哭丧着脸道,“死不怕,但这个等死的法儿再也不想领受了!” 樊莺从背囊中取了纸,铺到马鞍子上,“笔墨是没有” 那人又哭丧着脸道,“、有!写血书!”说罢咬了食指,将刚才的话一字不差都写下来 樊莺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又从百宝囊中掏出一只印泥盒来,打开后对道,“给画押” 那人不敢不从,画了押然后又问,“小的什么都说了可是,女侠会不会食言,不肯饶呢?” 樊莺说,“说话当然算话,再说只算从犯,没有死罪不过得与进城,等见过师兄以后,让走才能走总比跑回黄峰岭山庄去安全” 她又将这人捆起来,点了穴,然后靠坐在树下等时间 天色渐渐放亮,火也熄了 樊莺隐入树丛之后,再出来时又换作了陪高峻出行的装束,戴了大沿帽子,不仔细看就是个跟班的差役 如果们此时就回城的话,在半路上一定会遇到赶着上朝的李士勣和高审行,樊莺只能拖在这两个人的后边进城 但这么一来,大约也就不能在师兄上朝前见到了不过能够证明李士勣阴谋的人证俱在,晚一点也无所谓 樊莺认为,她给师兄拣了一支杀手锏,在接下来与李士勣或高审行的较量中一定大有用处 …… 高白和菊儿、雪莲送鹞国公上朝以后,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三夫人樊莺才回府,而且还带回来一个人 原来她将此人点了穴道,让坐在马上进城,而她是牵着马走回来的 樊莺吩咐高白,一定要看紧了此人,万万不许逃脱了,一切等尚书令回来之后再作发落 高白将此人拖到偏院,就在厨房边上的一间小仓房里关好,派了得力的两名家丁在门口看住了 樊莺来到后宅,本想补补觉,因为她这一宿都在忙了,谁知躺下来说什么也睡不着,又爬起来问,“高大人出府时带刀了没有?” 雪莲说,“带了,看见国公走时带乌刀了” 樊莺先是放了心,旋即又说道,“带了也没用啊,又带不到朝堂上去!” 雪莲很奇怪,樊夫人为何说带了也没用,带着乌刀上朝是违制的雪莲不便问,但鹞国公今日的上朝,就也令她担心起来 樊莺打扮了一下,换了一身胡服马裤,这是丽蓝从沙丫城带给她的她骑马出府,对雪莲说,“去尚书省都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