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由精品提供的—《》第14章浮世绘13 杜筱宁去李府的时候,管事见她来,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让她在前厅等 管事直接让碧铃带着她和寿风去了西跨院 西跨院是王姨娘住的地方,杜筱宁来了李府不少次,每次都没见到王姨娘 王姨娘要么去了大佛寺,要么有其他的事情,总之她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出面,而杜筱宁也没什么事情非要见王姨娘不可 清晨时还十分晴朗的天空,忽然就变得阴沉 碧瑶领着三公子到西跨院,几天的时间,碧瑶已经被三公子的花言巧语哄得指东不往西,完全把三公子当成自己人了 碧瑶像是拉家常似的,跟三公子说:“听说今日天还没亮,王姨娘就请大姑娘到了西跨院” 杜筱宁想起了昨晚在李平屋外看到的事情 三更半夜的,王姨娘还在等木先生 天没亮,又让人请李贞去西跨院,她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与东跨院相比,西跨院的景致明显要讲究许多 庭院两边种了白色的垂丝海棠,一团团的花看着像是白雪似的,风吹过,白色的花瓣就像雪花似的飘落 杜筱宁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碧瑶轻轻“啊”了一声,“大姑娘出来了” 枫木回廊上,李贞拖着脚步走了出来 她看着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细汗,见到了杜筱宁和碧铃,面上露出一个笑容,随即身体一软 碧铃大惊失色,“大姑娘!” 在杜筱宁身边的少年已经像风一样窜了过去,他将人扶着,“李姑娘” 她却没有看向寿风,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杜筱宁 杜筱宁走过去,神色温柔,“李姑娘,怎么了?” 李贞见她靠近,如释重负地软下了身体,她整个人靠在了寿风身上,眼睛不断在流泪 李贞:“三公子,姨娘快死了” 杜筱宁:“……!” === 这不是杜筱宁第一次见王姨娘 上次见她,是在开封府,那时王姨娘痛失爱女,悲痛欲绝,哭得脸都有些浮肿 如今见她,虽然一身素缟,却难掩风华,想来年轻的时候该是个绝世佳人 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王姨娘望向杜筱宁 “三公子近日很喜欢到李府做客,开封府有这么闲么?” 不等杜筱宁说话,她又笑了,“不对,我怎能这样说呢,毕竟三公子到李府,是为了惠儿的事情” 杜筱宁看得出来,王姨娘的精神状态已经有些狂乱了 她站在那里,端庄的优雅的,可是她的身体在发颤,放在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状 杜筱宁想靠近她 寿风却扣住了她的手腕,“公子” 王姨娘见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梨涡,看着是很甜的笑容 眼角虽有细纹,风韵不减 “三公子是怕我吗?” 杜筱宁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微蹙着眉,那双总是带笑的凤眸此刻显得清亮沉静,仿若看透了人间悲喜似的 良久之后,她才缓缓走过去 李贞的话说得没头没尾,就昏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 管事匆匆忙忙去找大夫,木易死在东跨院,事情乱成一锅粥 杜筱宁本想自己留在李府,让寿风施展轻功回开封府通知展昭,谁知寿风少年很尽职,说他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地保护三公子 等李府的人到开封府,开封府的人再来,黄花菜都凉了 杜筱宁当机立断,让寿风将西跨院的人都请了出去,只留王姨娘一人 “王姨娘,李姑娘说,你杀了木先生,你自己也快要死了” 王姨娘微笑着,她缓步走向大门,长长的裙摆在后面拖曳着,仿若盛开的白莲 “我的亲姐死了,丈夫也死了我本以为一切将要苦尽甘来,可天意弄人,惠儿死了,木易也不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少年” “木易是化名,他本姓杨,曾经是你的未婚夫当年李道陪你姐姐回陈州时使了不入流的手段,令你不得不委身于他,是吗?” 王姨娘扶着门框,一动不动地看着杜筱宁 过了良久,她移开目光,转而看着屋外随风飘落的雪白花瓣 她想起自己认识木易的时候,还不是王姨娘 那时,她叫婉容 木易也不叫木易,他叫杨瑧 王杨两家,世代交好 她和杨瑧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两家早就为他们定下婚约 可是在她十五岁的那年,出嫁的姐姐和姐夫到陈州后,她就毁了 李道好色,见一个爱一个,他有了姐姐还不够,还想要她 姐姐本是不同意的,可李道此人卑鄙无耻,他去威胁父亲,他想要的人,一定要得到,否则,就断了王家所有的财路 王家早些年,早就穷怕了 过上了好日子,又怎会愿意重新一无所有? 就是父亲愿意,叔伯们也不愿意 父亲跪在姐姐的面前,请姐姐松口 那时,她还以为姐姐是一心一意站在她这边的,在跟杨瑧相约私奔的前一天,她去跟姐姐道别,却被姐姐用迷药放倒 再度醒来的时候,浑身赤|裸,躺在她身边的,是李道 那一天,她觉得自己好痛啊,痛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像是流不尽似的 李道一直抱着她,哄她,说只要她愿意跟他回汴京,他什么东西都能给她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心中有恨,与家人恩断义绝 到了汴京,从此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 曾经她所信赖依靠的亲姐,与她近在咫尺,是毁了她一辈子的仇人 “三公子常年在芳华楼流连,想来听说过许多伤心人的故事”王姨娘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隐约带着笑意,“这些年,我一直很伤心直到木易来到汴京”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没成亲,他离开了陈州颠沛流离,他来到汴京,想尽办法接近我” 再见面的时候,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满面风霜的成熟男人 半生流离,重逢时两人都不再是过去的模样 王姨娘:“见到他,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杜筱宁看着王姨娘,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身旁,与她看着外面飞舞的雪白花瓣 阴沉的天下起雨来,雨打在屋顶上,发出响声 王姨娘说:“可是我姐姐认出他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 李道已经老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在李府,她可以只手遮天 但是姐姐不愿为她隐瞒,还说要告诉李道那个东西,她没想害姐姐,她只是想拿李平要挟,让姐姐保守秘密 “可是木易说,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杜筱宁蹙眉,说道:“是木易把李夫人推下湖的” “是”王姨娘应了一声 “可李夫人的遗书是怎么回事儿?” 王姨娘冷冷一笑:“还能怎么回事?她早就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早知她要寻死,也不用脏了木易的手” 杜筱宁望着她,目光仿佛早就洞悉了一切,她温声说道:“你何必非要作出这样冷血绝情的姿态?” 王姨娘闻言,神情顿时变得错愕 一阵风夹着雨水迎面而来,打湿了杜筱宁的鬓发她转身,与王姨娘相对而立 “李夫人的遗书,明明是李贞写的那个小姑娘,她本是带生病弟弟出去找母亲的,却不小心与弟弟一起目睹了母亲被害她绝望气愤害怕,却又那么勇敢而艰辛地保护年幼的弟弟其实你知道李平看到了一切,你也知道遗书是李贞写的,但你不想赶尽杀绝” 王姨娘:“……” 姐姐死了,可四岁的李平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木易怕会出什么纰漏,要斩草除根 接着就是李贞收拾母亲的遗物,说是看到了母亲留下的遗书 那个小姑娘,失去了母亲,吓坏了吧? 任她旁敲侧击,都试不出来什么东西,小姑娘只是乖巧地坐在她跟前,哭着说,“姨娘,我没有娘亲了她生前一直教导我,不管姨娘怎么样,都是我的亲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们永远是一家人以后,我会好好孝敬姨娘的弟弟生病了,大夫说他烧得太厉害,脑子也烧坏了弟弟年幼,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的话没人会信的!姨娘,您就救救弟弟吧” 小姑娘说着,跪在她跟前嗑起头来,额头一片红肿 那封遗书,骗的了别人却骗不了她 可李贞的模样,像极了姐姐未出阁时的样子 她年幼时闯祸了,姐姐也是那样含泪跪在母亲面前,为她求情 也罢 不过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还能翻出什么水花? 这对姐弟活着,还能给她省不少事 毕竟,李道的家产都由李平继承,要是李平死了,那李道兄弟可就要来争家产了 她将以前东跨院的人都赶去干粗活,安排了自己的人进去 木易来问她遗书真假,她说是真的 木易还是不放心,要把李平放在他眼皮底下 后来,日子又归于平静 再后来,李道就死了 李道死了,李府大小事情都要经她同意 她以为以后的生活都会平静而美好,谁知她和木易的事情不小心被李惠发现李惠跑去向张掖求助,两人商量了半天,觉得此事关系重大,要去找李氏的族长 可惜他们没能找到族长,就被木易绑了 这回杜筱宁有些听不下去了,她看向王姨娘,“你知道李惠是木易杀的?” 王姨娘没吭声 虎毒不食子,她连李贞和李平都愿意放一条生路,怎么会放任木易伤害李惠? 杜筱宁凤眸微睁,有些惊讶地看向王姨娘,“李惠不是你的女儿?” “我生下女儿的时候难产,女儿出生就死了李道怕我伤心过度,又怕没有女儿绑着,我会离开,就将他生在外面的女儿带回来了他以为我不会发现,可是这世上,怎会有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王姨娘似是有些累了,她整个人依靠着门框,语气轻柔而伤感,“我的孩子早就死了,这个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过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木易与王姨娘的说法是,他会把李惠和张掖送得远远的,让他们再也不会回到汴京 可王姨娘没想到木易把李惠杀了 生前被折辱,死后被分尸,手段凶残至极 “李惠被杀,你忽然发现,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是白眼狼,可被你包庇着的木易,何尝不是一匹吃人的狼他能眼睛都不眨地杀你姐姐和李惠,日后也能杀了你” 雨越下越急,越下越大,来不及排去的雨水在庭院漫起来 “三公子真会猜”王姨娘的身体微晃了下,她看着庭院里的积水,轻声说道:“木易已经不是以前的木易了,他到汴京根本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钱财和权力李道去世后,他就跟我身边的侍女勾搭上了只要平儿在他手里,或许在不久,我也会像李道那样病死” 也会像李道那样病死…… 杜筱宁沉默了片刻,“李道不是病死,是你杀了他” 王姨娘:“是我杀了他” “木易威胁过你吗?”杜筱宁问 “犯得着他威胁我吗?我早就恨不得将李道千刀万剐只是下毒,对他够仁慈了” 王姨娘笑着轻咳了两声,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他确实威胁过我他说谁敢挡他的路,就让谁死无全尸惠儿的死是他给我的警告,他已经丧尽天良、六亲不认可我还想着他能放下一切,与我远走高飞但他不愿意呀……” 王姨娘的声音越来越轻,原本依靠着门框的身体也慢慢下滑 杜筱宁看过去,她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嘴角是嫣红的血,不仅嘴角,她的眼睛鼻子都有血流出 寿风上前一看,跟杜筱宁说道:“七窍流血,她服下的毒药发作了” 杜筱宁落在王姨娘身上的目光露出几分悲悯,她轻声说道:“你王姨娘,你快要死了” 王姨娘却笑了,她的声音虽轻却十分愉悦,像是终于得到解脱 “死了好,这样我就能真正跟木易远走高飞了” …… ………… 最后,开封府是在桃林里找到张掖的尸体 张掖在带李惠去找李氏族长的路上,就已经被杀开封府的衙役将他的尸体在桃林里挖出来的时候,尸体早已腐烂生蛆,只能从他贴身佩戴的玉佩辨认身份 公孙策和杜筱宁从桃林走出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杜筱宁说:“李惠被杀的那天晚上,李平只看到了她的尸体,并未看到木易分尸”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公孙策感叹,“否则他这样小的年纪,因为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事情,落下什么毛病可就不好” 杜筱宁心想可不是么? 幸好小男孩没看到,否则都不知道该要怎么给他做心理疏导才能让他走出来 公孙先生:“寿风说昨天李贞找你” 三公子:“嗯” 公孙先生:“是为了她做的那些梦吗?” 自从得知李夫人是被木易推下湖的事情之后,李贞就到开封府找杜筱宁她跟杜筱宁说,李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她只记得清晨她在李平的床上醒来,其他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每次要细想,便头痛欲裂 杜筱宁跟公孙策走在青石板路上,路上有行人走过,投向善意的目光 “那些不一定是她的梦,或许是她遗失的记忆”杜筱宁手里拿着一枝桃花,那是刚才在桃林里,她让寿风给她折的 公孙策精通医术,他也曾见过有的人经受了刺激后,便丧失了记忆前些日子便有个老丈在街上被马车撞昏,醒来后完全忘记了当天发生的事情 有的人在未来会想起,有的人会一直不记得 公孙策说:“那她是希望自己记得呢?还是不记得?” “这个就要问她自己了” 杜筱宁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指尖摩挲着桃花柔软的花瓣 她说:“我听她说的梦,其实已经大差不差了李夫人的遗书都是她写的,事情她心里明白着呢,只是过去两年她活在在王姨娘和木易的阴影下,一步一惊心,不断告诉自己李夫人是跳湖而死的,到后来,她都信了自己编造的谎言” 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为了能让自己和弟弟活下去,已经非常不容易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模仿母亲的笔迹写下遗书? 当她发现意中人和妹妹一起失踪时,内心在想什么? 这些事情要是刨根问底,对李贞而言,也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公孙策叹息,“太不容易了,好在如今一切真相大白” 杜筱宁微微一笑,抬眼看去,只见前方李贞牵着她弟弟李平的手迎面而来 少女不再像先前那样眉间阴郁,她牵着那雪白漂亮的小男孩,两人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 杜筱宁想起李府的管事和碧铃,其实有很多善良的人,在默默地注视着这对姐弟 不管遭受过什么痛苦,始终有人温柔善良相待,所以阴霾终究会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