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戊字卷贱人就是矫情 “怎么不是真的?”一听冯紫英问起这事儿,宝玉立即来了精神,气势也一下子上来了,“去梨香院,宝姐姐说身子不适,不愿意见,结果是林妹妹在宝姐姐屋里,就不明白了,如今如何就成了人见人厌的厌物了?” “以前去林妹妹那里,素来都是笑脸相迎的,林妹妹的桂圆汤也是能喝到,到宝姐姐这边,宝姐姐还要给留好吃的,糖蒸酥酪,松瓤鹅油卷,都是要让吃够的,为何现在是连门都进不了了?” 说着说着宝玉眼圈便红了,忍不住哽咽起来,“若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只管说出来,改了便是,却只是这般不冷不热地拒之门外,便是要杀要剐,也该让当个明白鬼才是,如何却这般糊里糊涂就让闷死不成?” 冯紫英看了一眼贾琏,贾琏面无表情,但是眼底里的不耐神色却是清晰可见,只有一句话,贱人就是矫情,很显然对贾宝玉的这般悲春伤秋的故作呻吟十分不齿 “哦,原来如此,宝玉是觉得现在姑娘们不太愿意见了,嗯,听的意思,也就是林妹妹和宝妹妹不愿意见了?”冯紫英内心冷笑,但是表面上却还是和颜悦色 “林妹妹和宝姐姐固然如此,便是云妹妹,甚至三妹妹,也能感觉出来对的冷淡,要么就是一味催着读书,要么就是说起冯大哥如何,琏二哥如何,……”说到这里,贾宝玉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好像有些走偏了,戛然而止 “唔,明白了,也就是说,宝玉是觉得现在这府里边姐妹们对的态度再不像以前那么亲近热络了,想不通?”冯紫英一字一句问道 贾宝玉听得冯紫英问得正式,下意识的迟疑了一下,但是又觉得这话里也没什么毛病,最终还是点点头 ”那来告诉原因吧“冯紫英从容地点点头,”或许宝玉会有些无法接受,但是愚兄还是要正告,愚兄所言绝无虚言,自己好好去体会琢磨一番,相信会有所得“ 宝玉全身一震,似乎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说原来姐姐妹妹们对亲近爱护,那是因为几年前们年龄都还小,都是亲戚姐妹,自然是亲近关心的,但是现在都十五了,林妹妹十四了,宝妹妹十六了,云妹妹也是十四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女有别,便是再是亲戚关系,也需要有些避讳了,更何况林妹妹和愚兄订了亲,便是愚兄都需要分场合避讳,遑论和她只是表兄妹?难道说宝玉连这点儿起码的礼仪都不懂么?还是成日里跟着秦钟、蒋琪官这些人混戏园子,变得不知礼义廉耻了?” 这一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声色俱厉,只把贾宝玉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无言以对 “愚兄知道心里委屈不服气,甚至还觉得也喜欢林妹妹,为什么林妹妹却和冯大哥订了亲?说不定就是冯大哥去了扬州,花言巧语欺蒙了林叔父,……,还有宝姐姐,分明就是借住在们贾家,寄人篱下,怎么却对这个贾府少主人如此冷淡?” 被冯紫英毫不留情的话语戳破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心思,贾宝玉涨红了脸,猛然一下子跳了起来,“冯大哥,这是血口喷人,何曾有过这般心思?小弟只是不忿为何林妹妹和宝姐姐对小弟的态度为何变化如此之大,便是年龄大了,男女有别,但是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为何却这般生分了?” “有没有这些心思,自己心里有数,愚兄不想和争论这个,愚兄要和说的是,如果宝玉继续这般下去,姐妹们对冷淡也好,不愿意和来往也好,觉得都是很正常的”冯紫英语气越发清泠 “觉得对林妹妹有心,但是怎么林妹妹却要嫁给冯大哥,那告诉,不说和林妹妹在临清有一番缘分,也不谈林妹妹个人的态度倾向,毕竟这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相信每一个对自己儿女负责的父母在决定自己儿女婚姻大事之前,都会仔细的了解姻亲对象的情况,这个情况绝不仅仅只是家世,而更重要的是本人的表现情况,这从每年秋闱春闱之后争抢举人进士女婿的传奇故事就能说明这一点,所以,单单是以和之间的情形来比较,觉得林叔父为林妹妹将来考虑时会选择谁呢?” 这番话连贾琏都觉得有些犀利刻毒了,像宝玉这样的性格如何能接受得了? 宝玉几乎要被冯紫英的这番话要彻底击倒了 身子如深秋风雨中在枝头瑟瑟发抖的枯叶,脸色更是从先前的涨红变得灰白,一双俊目此时却如同死鱼眼睛一般黯淡无神,吓得在门口的袭人赶紧过来扶住宝玉,带着哭腔地道:“冯大爷,您明知道二爷的心思,现在都如此这般了,您又何必要来作践呢?”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若是不彻底把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打消掉,还不知道要作妖多少回 自己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拾掇,还不如一次性彻底把给折服,让明白这个世界既不是看脸,也不是看爹,嗯,关键爹也不怎么样,还得要靠自己,看看这厮能不能幡然悔悟 “袭人,就在一边儿好好听着,便是把今日这话原封不动的去回了政世叔和婶婶乃至老祖宗,想必们也能明白说的这一切”冯紫英摆摆手,“林叔父病重,但是之前也是早就了解过林妹妹身边这些人的情况的,相信无论是还算是宝玉,只怕林叔父都是深入了解过的,姑且不提,哪怕没有,但凡有一个像这样的,比如和一样考中了进士的书院同学,觉得林叔父会选择谁呢?” “宝玉除了会做两首诗赋,还能干什么?读书没心思,做事没耐性,这荣国府日后继承该是长房的琏二哥,便是二房,那也该是珠大哥的嫡子贾兰,这日后分家,也得要分成几份,……” “……,不清楚们荣国府当下的生计营生如何,但是感觉怕是不太乐观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份感觉,这日后分家怕是避免不了,宝玉以现在的情形,何德何能来支撑起一个家庭呢?等到老太君和政世叔婶婶百年之后,难道还能继续这般厮混?谁来替养活这一大家子?” 见贾宝玉几番嗫嚅,似乎要争论,但是最终还是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只能绝望地闭上了嘴,冯紫英冷哼了一声 “或许宝玉会说这个人俗气现实,但是生活就是如此,俗气现实才是正常生活,荣国府阖府上下千号人,不是靠吟诗作赋就能把大家肚皮填饱,身上衣服置办齐,月例银子发足,觉得若是不能让们府里这些仆从丫鬟衣食无忧,月例银子按时发放,又有几个丫鬟婆子和仆僮能留下来一直陪着们?或许有那么一二忠贞之人,但是这又能维系多久?当们自己的妻儿老小都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时,觉得们会一直陪着?” 振聋发聩,饶是贾琏有一些心理准备,都一样为之色变 贾府现在的状况是最清楚不过了,入不敷出,捉襟见肘,凤姐儿应急时便是偷偷摸摸把老祖宗房里的一些老物给拿出去典当,有了收入时再赎回来,但实际上许多时候到事后就根本没有银子来赎了,或者当出去三五件,赎回来两三件 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糊弄着过,也就是瞒着老太君,老爷太太们心里都清楚 也正是因为有这种强烈的危机感,贾琏才想着要出来找事儿做,王熙凤也才会不择手段去为自己谋些银子,否则真的到了某一天树倒猢狲散,这府里支应不下去了,谁也没有那个义务要替谁管一辈子吃喝,都得要先管好自己一家人 一旁的袭人更是脸色煞白,全身都忍不住抖下来 冯紫英的这番话恐怕是她们这些当丫鬟最为担心的,这都在府里边生活一辈子了,根本不知道如果没有了贾府日后在外边会是怎么生活,当乞儿,还是换一家去当奴婢?别人家还会像贾府这般安逸稳当么?主人还会这样体贴仁义么? 冯大爷这番话在袭人看来并非危言耸听 老祖宗七八十了,终归是要走的,老爷太太也都是五十了,终归也是要老去的,而且如冯大爷所言,这荣国府长房是琏二爷,二房还要分为珠大爷和宝二爷两房和环三爷三房,便是将环三爷这庶出的刨开不算,算一算,这荣国府分家都要分成几份去了,到最后宝玉能落到多少? 这分开之后,宝二爷现在的这模样,能把这一家老少的生计支撑得起多久? 现在府里的情形们这些下人多少也是隐约有些感觉的,每到年末这府里边儿便会有几日夜里偷偷摸摸将屋里的一些老物古董等物件送出去,说是抵当应个急,但谁知道有几件回来了? 她也是在老太太屋里呆过的,便知道这老太太屋里有不少物事现在已经见不着了,甚至袭人估计老祖宗其实内心也是明了的,只是不说破罢了 袭人能看到想到的,宝玉一样也能猜测揣摩到一二,只是不愿意去想太深,觉得不该自己去操这些心,但今日冯紫英当面撕开这些遮掩在表面的一切,立即就让感受到这血淋淋的疼痛和无比的狼狈 “将心比己,换一个身份,如果是林叔父或者其有意和们贾家联谊的人家,这么一了解贾家和贾宝玉的情况,觉得会愿意把女儿嫁入们贾家么?不读书,不做事,成日看戏饮宴高乐,这种日子宝玉能过多久,二十岁,三十岁?或者真的打算到了三四十岁熬不下去了就出家一了百了,那又怎么对得起叔叔婶婶和妻儿老小?” 冯紫英声音在房中空气里跳动,贾宝玉面若死灰,身体也摇摇欲坠,全靠袭人扶着才勉力支撑 对方的话太过直白锐利,几乎是把贾宝玉内心某些幻想和自麻醉带来的满足给彻底熄灭,一时间竟然让生出自己如此废物,便是遁入佛门恐怕都会被拒之门外,真还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觉得姐姐妹妹们都对疏远冷淡,姑且不说的这份感受是真是假,但是若是是林妹妹宝妹妹云妹妹她们都会看不上,前几年年龄小也罢了,这几年族学里不好好读书,却成日与蒋琪官和秦钟们厮混,那些勾当,真当姑娘们是瞎子聋子不知道么?只不过大家照拂面子,不愿意戳穿罢了” “连薛文龙这般大家原来都觉得的混账人都知道学好求上进做点儿事情了,贾宝玉被荣国府阖府上下寄予厚望,却成了这般,自己就没有反省过么?或者,觉得这荣国府该交给贾兰或者环哥儿来照管,干脆就缩在一角当个缩头乌龟混吃等死一辈子?” “冯大爷!”看见宝玉双目紧闭,发白的嘴唇哆嗦,牙关紧咬,全身如筛糠一般颤抖,袭人忍不住哭了起来,“求您了,二爷知错了,会改!” “会改?!狼走千里吃人,狗走千里吃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会改?”冯紫英轻蔑地冷笑,“宝玉,会改么?能改得了?有这个血性和毅力?怕也只有袭人这等老实人才会信吧” “宝玉,这般话,记得也和说过二三次了,前两次兴许没有这般激烈,那会儿年龄尚小,但也和现在环哥儿差不多吧,比兰哥儿大吧?改了么?”冯紫英站起身来,“总说姐姐妹妹疏远,说这不是疏远,而是看不起!或者自己就把自己放在和蒋琪官这等戏子一个份儿上,觉得无所谓?那凭什么要让这些姐姐妹妹和颜悦色的亲近,待好?凭什么还让她们的长辈看得起,甚至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