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孤行打了一下,又打了一下,见沈顾容难得没有反抗炸毛,像是打上了瘾似的,啪啪拍个不停 沈顾容东倒西歪,终于没忍住,抱着头讷讷道:“师兄,疼” 奚孤行骂道:“也知道疼?!还以为金刚铁骨,雷劈都不带喊一声的!” 沈顾容身体本就虚弱,被奚孤行又打又骂一顿,又开始蔫了 奚孤行看到垂头丧气双眸失焦的模样,这才哼了一声收回了无情魔爪,随手拎了个椅子过来坐在上面,两条长腿大刀阔斧地翘在床沿上,没好气地问:“好,开始吧” 沈顾容正在揉脑袋,闻言一愣,茫然道:“开始什么?” 奚孤行脚一蹬床沿,怒道:“开始认——错!” 沈顾容:“……” 从没有见过这样逼着别人认错的 沈顾容自知有错,只好捏着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认错 “不该擅闯牧谪的雷劫帮扛天雷” 奚孤行眼皮都不抬:“嗯?还有呢?” “不该不师兄的话,离得太近” “继续” 沈顾容歪歪头,疑惑道:“还有?最近就做了这些” 奚孤行又开始蹬床沿,怒骂道:“不对,还有,继续想!” 沈顾容只好努力地想,最后尝试着道:“不、不该背地里喊、您……掌教?” 奚孤行:“……” 奚孤行露出一抹狞笑:“沈十一,找死吗!?” 沈顾容裹了裹衣衫,讷讷道:“错了” 奚孤行被气得差点一脚把床榻蹬碎,猛地起身,带动身后的椅子砰的一声往后倒去,直直砸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什么都看不到的沈顾容吓得瞳孔一缩 “沈十一” 沈顾容迷茫地抬头,虽然看不见奚孤行的表情,但却能从语气中听出来奚孤行此时脸色肯定十分难看 “为什么……总是这般作践自己?” 沈顾容愣住了,不知这话从何而来:“啊?” 那语气似乎是愤怒,又像是无能为力后的懊恼,反正是沈顾容从未在那个自负倨傲的奚掌教身上所感受到的 整个屋舍沉默了不知多久,奚孤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那半个元丹之事会替瞒着,但不知道会瞒多久” 沈顾容霍然抬头 “身上的护体结界已破,师尊很快会知晓,到时候师尊出关,此事绝对瞒不住” “沈十一,……” 沈顾容抿了抿唇,讷讷道:“是怎么知晓的?” “那雷!”奚孤行冷冷道,“都直接拐到头顶上去了,还问是怎么知道的?!当和一样眼瞎吗?!” 沈顾容:“……” 沈顾容莫名有些怂了,总觉得被奚孤行拿捏了个把柄在手中 “那……那师姐们知道了吗?” 奚孤行瞪一眼:“若是师姐知道此事,牧谪肯定渡不过雷劫就被挖出元丹了” 沈顾容:“……” 师姐果然很可怕! 沈顾容见奚孤行真的打算帮掩藏此事,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真诚地道:“多谢师兄” 奚孤行本来正眸光冷厉地瞪着窗外,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愣,愕然看着沈顾容 没听到奚孤行回话,沈顾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师兄?” 奚孤行“嗷”地一下炸了,前所未有地生气,几乎是咆哮着说道:“说了多少遍了,别对撒娇!娘的是不是记不住!?” 沈顾容:“……” 沈顾容唇角抽动,您是有撒娇恐惧症吗,每回都这么生气? 这么一想,沈顾容动了歪心思,微微偏头,用着幼时哄骗先生不抄书的招数,真真正正地软声撒娇道:“师兄,多谢师兄” 奚孤行:“……” 奚孤行怒极反笑:“沈十一,真是好样的!再挑衅,信不信把徒弟逐出师门?!” 沈顾容立刻不敢造次了,面无表情道:“错了师兄,师兄息怒” 奚孤行:“……” 没出息的东西 沈顾容这才想起来:“牧谪现在在哪儿?修为有人为巩固吗?” 结婴后的元婴气势根本无法收放自如,往往需要闭关或是修为比高的人为梳理经脉,助将元婴灵力随意收放 奚孤行一愣,才偏头,不情不愿地说:“可没罚……” 沈顾容没听清:“什么?” 想要凑上前听清楚奚孤行的话,却没想到一手撑空,半个身子倒了下来,险些跌到地上 奚孤行一把扶住,沈顾容茫然地伸出手,放到眼前却什么都看不见,喃喃道:“的灵力呢?” 奚孤行道:“最后一道雷罚将的经脉给封住了,不归已经为诊治,说是用鲛人泪便能恢复如初,已经在找了” 沈顾容脸都白了,感觉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便一直都是灾祸不断,先是重伤,后是变鸟、变小,元丹没了半个,现在又来了个能封经脉的雷罚 沈顾容又开始拾起了最开始的念头,面无表情地心想:“就这还是三界第一人?看是倒霉第一人吧?天道莫不是在玩?” 奚孤行将扶着坐好,拿起一旁的大氅披在肩上 沈顾容这才回过神来,大概是太倒霉了,已经学会了开导自己随波逐流 楼不归说能恢复那就是能恢复,不必去多操心 “方才说什么?什么罚?” 奚孤行一怔,视线几乎是凶狠地从窗棂扫过去,落在院中不知跪了多久的人身上 “从结婴后,牧谪就一直跪在外面,谁劝都不听”奚孤行不知为何,对牧谪的怨恨平地而起,冷淡道,“事先说好,可不是罚的,是自愿的” 沈顾容吓了一跳:“跪在外面?” 奚孤行道:“嗯” 沈顾容闻言就要起身下床,却被奚孤行不耐烦地按住:“分了的元丹连累受苦,跪上几日又怎么了?别总这么心软” 沈顾容:“可是……” 可是那半个元丹是沈奉雪强行给的了,牧谪什么都不知情 但这话却不能给奚孤行说,沈顾容讷讷道:“那师兄帮把叫进来吧,当面责罚” 奚孤行嗤笑:“就?还责罚?舍得吗?” 沈顾容正色道:“是个严师,很严厉,请尊重” 奚孤行一见又开始插科打诨就知道想把这事给混过去,当即怒道:“去死吧!鬼才管!” 说罢,怒气冲冲地冲出了门 在路过院子中跪了两日的牧谪旁边时,看也不看,冷冷道:“进去” 一直垂着头的牧谪眸子微微一动,只是两日仿佛消瘦了一圈,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和绝望 听到沈顾容要见,牧谪无神的眼睛才微微有了光亮,声音嘶哑地道了声:“是” 起身,肩上衣摆上的残花混着水珠缓缓落下来,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走向泛绛居正舍 踩在地上的脚印不知何时和牧谪那记忆中冰原积雪上的脚印缓缓重合了,牧谪恍惚中想起记忆中的自己也是这样,浑身仿佛带着巨大的枷锁镣铐,一步一步地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行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又因何会徒劳的行走时,一道萤光出现在面前 牧谪举目望去,闪着萤光之处,是一身白衣似雪的沈奉雪 ——已经失去呼吸的沈奉雪 “牧谪?” 牧谪的瞳孔一缩,怔然抬头看去,那虚幻记忆中闭眸的沈奉雪一点点和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的沈顾容陡然交叠 沈顾容听到脚步声,便知晓是牧谪来了,但是唤了几声,牧谪一声都未应,刚想要掀开大氅下床去看看怎么了,就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的手背上 沈顾容被那寒意冻得微微一抖 “牧谪?” 牧谪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双眸失神的沈顾容,眼中的心如死灰仿佛枯木逢春,无数萤光汇聚,终于让绝望的眸瞳点燃了亮光 牧谪直接跪了下来,噗通一声闷响,把沈顾容吓了一跳 牧谪声音嘶哑地道:“师尊” 沈顾容眉头蹙起,摸索着去拉牧谪,牧谪看到那双熟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把抓住,将脸埋在瘦弱的掌心中 沈顾容道:“听说在外面跪了许久?怎么这般作践自己?” 牧谪哑声道:“牧谪……连累了师尊” 若不是因为,沈奉雪不会无缘无故丢失一半元丹,三水师兄也不会死,师尊也不会被魔修掳去虐杀至死 至始至终,全都是的错 沈顾容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不知晓那一半元丹的事,抬手轻轻摸了摸牧谪的脸,淡淡道:“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 不说这话还好,一开口,牧谪隐忍了两日的悲恸彻底爆发出来,猛地抱住沈顾容的腰身,不受控制地哽咽出声 “师尊……” 沈顾容:“……” 沈顾容险些被勒吐血,正要挣扎却感觉到牧谪环着的双臂正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奋力地抓住一直求而不得的珍宝似的,哪怕打碎也只能碎在自己怀里 沈顾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腰腹好受些,努力做出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轻轻抚了抚牧谪的发顶,温声道:“别哭了,还是个孩子吗?” 牧谪脸上的泪水簌簌落下,这是这一生哭得最凶的一次,沈顾容越安慰,便越觉得记忆中的自己根本就不配师尊这般对待,以至于让本该风光无限的沈奉雪落得那般下场 何德何能,让这样光风霁月的仙人为蹉跎受苦一生? 见牧谪哭成这副鬼样子,沈顾容没办法,只好摸索着扶着牧谪的手臂,一边安抚一边把拉了起来 牧谪浑身都软了,但手臂依然有力,任由沈顾容将拉着坐到床沿,环着沈顾容腰腹的双手也在一点点上前移,从后背一路往上,到最后直接挂在了沈顾容的脖子上 那双温热的手几乎把沈顾容从腰腹到脖颈的地方全都摸了个遍——而且还是沈顾容扶着的手让摸的,哪怕脸皮厚如沈顾容,也被摸得浑身发软,老脸红了一片 沈顾容一边脸红一边又觉得生无可恋,觉得当年照料自家妹妹都没这么受苦过 但是感觉到脖颈直接渗透衣服的眼泪,沈顾容一颗心就硬不起来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抱着比还要高大的少年,轻轻拍着的后背,哄孩子似的 “哭吧哭吧,会撒娇的孩子有糖吃”沈顾容说话轻柔,像是在哼小曲,“就仗着心软,不能把摔出去” 想了想,抬手点着牧谪的眉心——眼瞎的第一下没点对地方,险些戳到牧谪的眼睛里去 沈顾容放着狠话:“要是搁年轻的时候,早就趴地上了” 牧谪努力崩住眼泪,死死咬着唇,只有哽咽的哭音在沈顾容耳畔来回环绕:“师尊,弟子错了” 沈顾容:“……” 沈顾容一颗心再次软了,忙哄:“好,好,不摔,继续哭吧” 牧谪得到了准许,松开唇,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沈顾容满脸呆滞地任由牧谪伏在肩上哭,心情也随之变化 从刚开始的:“孩子撒撒娇又怎么了” 到“孩子哭一哭又怎么了,去年还因为抄不完书在祠堂里哭成那副熊样呢” 再到“怎么还没哭完?衣服都湿了,等会又要再换” 最后,沈顾容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牧谪,男人哭一回虽然很招人疼,但是这样水漫金山的哭法,就有点招人烦了” 牧谪听话地从肩上起来,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哽咽着道:“是” 沈顾容的心软软硬硬,几乎不受控制了,特别是一贯很会脑补,此时看不见只能听到牧谪那沙哑的呜咽声,脑海中浮现出了幼时牧谪那张可怜可爱的团子脸上委委屈屈掉眼泪的模样 沈顾容:“啊——” 心都化了 听到牧谪已经止住了哭,暴风雨终于停歇了,沈顾容才尝试着问:“……还哭吗?” 牧谪眼尾发红,脸上的胎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不见了,露出一张俊美至极的脸庞 花了两天的时间彻底消化完元丹中的所有记忆,那几乎是一个人一辈子的情感太深太沉,牧谪一时间还无法将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如,只能靠沈顾容的话强行绷着 死死咬着唇,双眸中的泪水依然在打转,但还是温声说:“师尊让不哭,便不会哭了” 沈顾容歪头,什么叫“不会哭了”?这还是能操控的吗? 好奇心很强,咬了一下指尖,又尝试着说:“那……再哭一个?” 这句话就像是什么开关似的,下一瞬,牧谪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下来了,再次扑到沈顾容身上,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 沈顾容被撞了一趔趄:“……” 这张贱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