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秋蝉爬满枝杈,疯狂鼓噪着腹腔求欢的合唱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吱——吱——吱——吱,像拨动断了三根弦的鲁特琴,焦渴的调子听得人口干舌燥
凯文61格瑞正经受头疼的折磨
耷拉着脑袋,几乎夹在两膝之间,病恹恹坐在驭手的位子上车棚投下少许阴凉,连这点影子也让脊背不堪重负,两肩形销骨立的,仿佛一只被人倒提了双翅、拔过毛的火鸡拉车的马状况比还糟,嘴巴渗出一层白沫,在秋阳暴晒下勉强拖动着篷车,鬃毛被热浪蒸得油亮……虽说日子迅速滑向深秋,但气温越来越高,山地间的气候太诡异了,给远途旅行造成很大麻烦
上次举火做饭应当是两千年前的事儿了
凯文61格瑞怀疑自己已经中暑,的意识陷入一个封闭的循环,还停留在上次的篝火之夜凯文模糊记得,车队在“野驴驿站”卸货重整,交通工具换成了大型篷车,和“铁砧”合力往车上滚了两桶好酒……十来个新人被领队雇佣充实队伍,们跟新来的家伙趁着夜色胡吃海喝,一杯接一杯的烈酒先后下了肚……领队高唱一曲“吃了,鳄梨”,又唱一段“风流寡妇”,男中音竟然相当动听……凯文61格瑞的记忆维持到离开营火、找一棵老榆树小解为止
榆树树干上沙沙作响,爬满吸吮树汁的虫拧开水阀,醉醺醺吹着口哨,突然有个混账冲后脑勺一记猛敲,左边脸孔立刻贴上了刮刀似的榆树皮凯文狂乱地弓起身,疼得连声惨哼,没机会把命根子收好,大腿根部一股热流飞溅,唯一干净的裤子也遭了秧晕过去之前,凯文听见袭击者急促的喘息,透过两眼间的细缝,发现篝火边的人都在拿拳头互相招呼——分明是一群抢食酒糟的野猪仔子
打从那晚起,凯文的脑袋就朦朦胧胧,不特别管用了,偶尔有耳鸣头晕的时候幸亏“臭鼬”图米从老乔那儿搞来些药丸,逼干嚼了几天,苦涩的汁水纾解了疼痛,左半边脸也重新有了知觉,火烧火燎的,但愿不会留下一道疤瘌
因为惦记着牲口,凯文动动沉重的眼皮,朝道路两边草草一瞥,想找块背阴的地方休息
山势右高左低,“蓝雨蛙大道”顺着南北方向笔直的山麓而建热风从高坡的栎树林刮起,卷着如潮蝉鸣漫过干枯的山水沟、攀上路基石、粘住车轮轴、直至滚落那荒草漫卷的陡峭悬崖
阳光和热浪无孔不入,唯一的树荫被密密麻麻的虫子占据秋蝉堆成堆疯狂吟唱,似乎明白这一波高温是个卑鄙的陷阱,其实它们早已错过了夏天,没机会产下后代了
“臭鼬”图米坐在凯文身边说:“罕见,这是十三年蝉呀!地下的虫子拼命往上爬可不是好兆头”
凯文晕晕乎乎,打理着脑袋里的浆糊,无暇关注小虫子的诡谲动向除了可怜的牲口,离十多码外,还有两个人在暴晒中蜗行
“铁砧”擎着一顶肮脏的遮阳伞,追随篷车队伍迈步走着一伸手几乎能够着车顶,胳臂有凯文的大腿那么粗,赤脚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小心翼翼为“白眼”老乔撑伞老乔几乎全瞎了,只能在正午时分勉强视物,骷髅似的左手不断拔起桔梗与播娘蒿,偶尔把头埋入草丛探寻着什么,只露出“巴兹巴兹”明灭的烟枪每当过分逼近山崖,“铁砧”总要伸手去拽,老乔的长烟管每次都敲得大呼小叫不知是过分忠诚呢、还是智力低下,每回挨打“铁砧”的细嗓门格外痛切,像有生以来第一遭吃痛似的娃娃脸配上一副热心肠,这家伙虽然常遭人奚落,但很可能是车队里人缘最好的一个
凯文昏昏欲睡,一再提醒自己饮马的时间到,同时忍受着面颊和脑壳的锐痛日光拖得越来越长,露天地里的每样东西都插上了铁钉似的尾巴,任凭热风翻卷仍纹丝不动“臭鼬”图米热得浑身冒汗,领子和腋窝积了大片白色汗渍,体味令人窒息捅捅凯文的肋骨,打发去领队车上搞点酒精来
拼起快散架的骨头,凯文迟钝地离座,一下跌进了太阳地里把蓝眼睛眯成缝,以手遮额,指望能有小片云朵在脑袋上方逗留
没有,什么都没有
刚才一大团云砧曾与们齐头并进,却没能翻过西面山头的阻隔车队初登上省道时,不少人满怀期待,呆望着林木线的另一边——天空泛起阵阵惊雷,叉形闪电频繁舔舐着榆树和山毛榉,像火镰疯狂磨擦燧石,试图点燃那连绵的、潮湿的绿边……很可惜,滂沱冻雨很快减弱,们这头连一缕凉风也无,继续经受着秋阳的烘烤
“唔索啦——吱——唧唧唧喳!”
一只漂亮鸣禽掠过,尖嘴吹出多变的口哨凭借多年来不务正业的经验,凯文断定,这只蓝色知更鸟在说“来呀来呀!现吃现卖,谢绝外带!”反正诸如此类吧
不出所料,没等走到第三辆车前,这只鸣禽已招来数以千计的同伴,拧成了一股唱着c小调的沙尘暴,疯狂攫取一切昆虫活物
“阴、阴、阴天了??”
领队佩德罗甩开箭步,打车篷里窜出来,把凯文吓了一跳
“走私者”佩德罗身穿万年不变的亮面礼服,羊皮手套揉得皱皱巴巴,尖头靴还来不及上光,两撇小胡子由于期待而微微颤抖着
这身浪荡子的打扮能把一般人活活热死,但佩德罗一滴汗水也无,通常都龟缩在阴影里,像个极度畏光的白化病人这段日子挺不好过,基本不敢在白天露面,半夜成为的活跃期,总要搞些小花样丰富夜生活;等醉酒的伙计们干起架来,才算结束了又一个寻欢之夜,躲回车里呼呼大睡
凯文对佩德罗不太敬重,毕竟是个典型的库芬人,献身于四海漂泊的放浪生涯,以平安活过五十岁为耻听图米说,库芬没有“父亲的责任”这类说法,女人要负起家庭、乃至国家的重担,男性大都在海船上烂醉如泥,为财宝和义气消磨着生命但毕竟,佩德罗是个大方的老板,支付薪水从不吝啬,待人还很和善——假如没触犯到库芬人那数不清的迷信和忌讳的话否则很有可能,要被迫跟绑在一块、参加一场疯狂的蒙眼决斗了
“图米打发弄点酒,还有的除狐臭剂……老大”喜欢被称为“老大”是领队的怪癖,或许觉得这样叫既显尊重、又挺亲热的
没瞧见积雨云,佩德罗万分失望,“呼啦”撑起天鹅绒斗篷,把脑袋伸进去,由布料的缝隙间看出来“哎呀呀,这死鬼天气可叫人怎么活?怎么活嘛!”发完感慨,迅速跳回自己的篷车,消失在一堆手工篮子搭成的浅穴中,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凯文没好意思说什么上车搞了一壶苹果酒,拣出需要的零零碎碎,然后拖着脚步往回走,假装没注意到安格斯和的新女朋友——两人在装水桶的车和马匹之间往返,忙着给牲口加水安格斯人高马大,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孩却身材娇小,俩一块忙活时总有些不搭调
是个漂亮姑娘,没错尖尖小小的脸庞惹人怜爱,干起活来干净利索,除了不说话,她算是无可挑剔但出于某些原因,凯文不喜欢她,一丁点也不
“从来都这样!一、一、一向这样!”安格斯结结巴巴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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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提示:第一百零二章 落水狗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