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少年浑身狼狈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当初的乐班,只剩下一个师哥和我同入梨园”
李诸怔了一下
“他的名字叫沈子原这些年来,他是我唯一的故人”
这晚,已经许久不曾做噩梦的李诸,梦到八岁那年部落被契丹血洗,母亲最后的泪脸沾着鲜血,手里拿着一对珍珠耳坠……李诸惊醒过来,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双手,恍惚能闻到血腥气,自己的血,别人的血,在战场上,在宫帷中,洗不净,抹不掉
而他知道,这一次,雷海清不会再端着烛台来了
沈子原死后,乐师重新戴上了脚镣,大病了一场,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凹陷得可怜,乌黑的眼瞳也变得黯淡,神色憔悴地随侍在李诸身边,给他斟酒时,漆黑的睫毛低垂,不再言语
“你想走吗?”终于有一次,貌似无意地,李诸开口问
逆光看不清少年的神情半晌,才听到一句回答:“你能放我走吗?”
你能放我走吗?
李诸心头突然一惊,才意识到……少年凝视着宫墙外的蓝天时的神情,他并非没有看到,只是刻意忽略而已;少年的命运,一直一直是主宰在自己手中的他拥有炙手可热的权势,放走一个小小的梨园乐师,并非不可能
就像当初逃走的沈子原,如果他假装没有看见,或许对方就有一线生机能逃脱
你能放我走吗?
李诸突然意识到,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也许是那晚合奏的月色太过皎洁,也许是琴逢知己的喜悦太过真切,也许是没有噩梦的睡眠令他太过贪恋
他从未想过,要放他走
清风无情亦无声,终究只能以沉默相对
惨淡的日光下,雷海清握紧了手中的筚篥,手背上淡蓝色的筋脉隐现,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要握住什么……羊角上镶嵌的那块碧玉,逆光下莹莹之色有几分诡异
趁李诸失神的时候,少年身形微侧,以袖掩手,从无人看见的角度,用筚篥上镶嵌的碧玉在杯边沿轻轻无声地擦了一下,再晃动酒水
然后,夜光杯盛着温热的酒端到了李诸面前
李诸发觉不对劲,是在一次巡城过程中
一起巡城的还有同在侍卫队的呼延烈,两人在患难中有过命的交情当初安禄山做范阳节度使,攻打契丹行军途中李诸的腿受了伤,是呼延烈背着他走了十多里路
呼延烈是豪爽之人,但他不喜欢汉人,他不止一次警告李诸:“告诉你,离那些汉人远点,他们虽然看似柔弱,但比草原上的铁骑更难对付”
这天两人巡城的途中,李诸突然一阵腹痛难忍,冷汗涔涔
呼延烈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你先回去,我一个人巡察后面的街坊就行了”
李诸本来还想坚持,实在腹痛难忍,就依言先离开了半路突然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湿衣服裹在身上,令原本就身体不适的李诸更加举步维艰,他眼前发黑,按着阵阵剧痛的腹部,勉力来到一间屋檐下避雨
这是一间破旧的药铺,里面坐着头发花白的老郎中,看到他的痛苦弯腰的姿态,叫了他一声:“病了?进来让我看看”
李诸走进去,老郎中的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又端详了一下他的气色,肯定地说:“你中毒了”
雨幕绵密如谜,李诸这才想起,最近自己常常会莫名其妙地腹痛,找宫中的郎中看过病,却瞧不出病因
三
“他给我下过很多次毒,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经常莫名其妙地感觉身体异样,让有经验的老郎中看过,我才知道自己中了毒于是我开始留心接下来几次,他在我酒杯上做手脚,我都看见了”
“他要毒杀你,你还敢把他留在身边?”琳琅脱口而出,好奇地舔了舔唇边的残酒,她本来还想再喝一口,但叶铿然把她的酒碗拿掉,她只能不服气地挽着叶铿然的胳膊,聚精会神地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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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提示:第36章 凝碧池 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