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

五反田和乘上的“奔驰”，到麻布后街一间酒吧喝酒们拣柜台尽头处的位置坐下，喝了几杯鸡尾酒五反田看来酒量蛮大，怎么喝都全然没有醉意，语调也好表情也好毫无变化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讲了电视台的庸俗无聊，讲了节目主持人的愚不可及，讲了演员们令人作呕般的低级趣味，讲了新闻专题中评论家的信口雌黄讲得妙趣横生，语言生动，独具慧眼
之后，说想听听的情况，问这以前的所作所为于是简明扼要讲了一遍，讲了大学毕业后开事务所做广告当编辑，讲了结婚与离婚，讲了正当工作顺利时因故离职而眼下当自由撰稿人，讲了钱虽不多却无暇使用……如此概略地讲来，一切都似乎风平浪静，不像自己的人生
这时间里，酒吧渐渐人多起来，谈话变得不大方便有人鬼鬼祟祟地看的脸“到家去吧，”说着，五反田站起身来，“就在这附近，谁也没有，有酒”
的公寓从酒吧转过两三个拐角就是告诉“奔驰”司机可以回去了公寓派头十足，连电梯都是两部，有一个需有专用钥匙
“公寓是离婚后被撵出家门时事务所给买的”说，“因为作为一个有名的电影演员，被老婆轰出家门后身无分文地住在廉价宿舍里很是不妙，有损形象当然租金由出，形式上是事务所借给的，而租金从经费里扣，何乐不为！”
的房间在最顶层客厅宽宽大大，起居室两个，有厨房，有阳台从阳台望去，东京塔历历在目家具格调不错，简洁明快，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客厅是木地板，上面铺着好几张波斯地毯，花纹都很别致沙发很大，软硬适中几盆大型观叶植物配置得赏心悦目天花棚垂下的枝形灯和桌子上的座灯，一派意大利式现代风格饰物不多，只有酒柜上面摆着几枚俨然中国明代的瓷盘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大概是登门女佣每天来给打扫一次茶几上放着《GQ》和建筑方面的杂志
“好房间”说
“用来摄影都可以吧？”
“有那种感觉”再次环视房间说道
“请室内装饰专家设计起来，都是这个样式简直成了摄影棚，照起相来倒不错时不时地敲敲墙壁，真怀疑是纸扎成的没有生活气息，徒具其表”
“那，来创造生活气息不就行了！”
“问题是没有生活”面无表情地说
拿一张唱片放在B＆O唱机上，落下唱针音箱里传出亲切的JBL唱片公司的PJBL是神经质的斯坦迪奥-莫尼坦尚未将其歌声撒向世界、音箱声响仍保持原声那一时代制造的精品放的这张是博普-库巴的旧唱片
“不喝点什么？什么好些？”问
“什么都无所谓喝什么喝什么”
走去厨房，拿来几瓶伏特加和汽水，一个装满冰的小桶，还有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三个切开的柠檬于是们一边欣赏美国西海岸地区冷峻而清冽的爵士乐，一边喝着放有柠檬片的汽水伏特加暗自思忖，这里的生活气息的确稀薄——不是说一定缺少什么，只是觉得稀薄虽说稀薄，但并无拘谨之感，关键是想法问题对来说，倒是个十分坦然的房间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心情愉快地喝着伏特加
“有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五反田把酒杯举过头，边说边隔着酒杯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如果想当医生也能当上，上大学时还选修了教职课，也算挤进了上流社会但结果无非如此，无非是这种生活，莫名其妙本来眼前排列着很多张牌，选任何一张都可以，选任何一张想都能打得漂亮，有这个信心结果反而没有选择”
“还没看见过什么牌”老实告诉眯起眼睛看着的脸，微微一笑，大概以为开玩笑
又斟了杯酒，把柠檬用力一挤，之后将皮扔到垃圾桶里“连结婚都是水到渠成和她一起演电影，自然而然地有了感情曾在外景地一块儿喝酒，一块儿借车兜风影片拍完后还约会了好几次周围人都以为俩天造地设，肯定结婚无疑实际上也随波逐流似的结了婚也许不明白，干们这行其实活动范围很小，和在胡同尽头的简易长棚里生活没什么两样一旦形成什么波流，便带有不容抗拒的现实性不过，倒是真心喜欢她在前半生搞到手的东西里面，那孩子是最地道的一个，婚后认识到了这点，一心想把她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但是不行越是想选择对象，对象越是挣脱跑掉，无论是她还是角色如果对方找上门，会处理得无与伦比；但若主动追求，则肯定从手指间溜之乎也”
默默地听着，什么也没表示
“不是想得悲观”说，“还在对她恋恋不舍，如此而已时常这样想：不当演员，她也辞去，两人一起自由自在地生活该有多好！不要高级公寓，不要‘奔驰’，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个平凡的工作，有个平凡的小家，就再好不过了也想要个孩子下班路上同朋友去酒店喝点酒，发发牢骚，回到家里有她用工资买辆西比克或‘雄狮’——就是这样的生活，细想起来希望的不外乎这么一种生活只要有她就行但是不成她希望的是另外一种东西她家里人都在指望她她母亲是典型的幕后人物，父亲见钱眼开，哥哥搞什么管理，弟弟经常惹是生非，要用钱来收场，妹妹是个正走红的歌手根本不容脱身况且她从三四岁开始便被灌输了这种价值观她一直在这个世界里当小演员，一直在被限定的形象中生活，同截然不同，不理解现实世界为何物不过她心地纯洁，清新高雅，懂得这点但就是不行，无法挽回嗯，知道吗？上个月同她睡来着”
“离婚以后？”
“是的觉得反常？”
“也没什么太反常”说
“到这房间里来的为什么来不知道事先打来电话，问可不可以来玩，说当然可以两人仍像过去那样喝酒聊天，并且睡了好极了她说她还喜欢，说那就言归于好该有多妙，她一声没吭，只是含笑听着讲起平平凡凡的家庭生活，如刚才跟说过的一样她仍然含笑听着，其实恐怕什么也没听进去，压根儿就没听无论怎么说都无动于衷，对牛弹琴她只是寂寞得想找个人抱一抱，而又恰好找到头上而已这样说也许有些过分，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同同完全是两回事所谓寂寞，对她来说不过是需要由别人化解的情绪，只消有个人给化解就行，就万事皆休，然后便哪里也不去了可不是这样”
唱片转罢，代之以沉默提起唱针，沉吟片刻
“喂，不叫个女郎来？”五反田问
“无所谓，随的便”说
“花钱买过女人？”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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