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

们是下午3点过后来的，两个人正淋浴时门铃响了在穿上浴衣开门之前响了8次，那响声直叫人皮肤发麻，竟同催命一般打开门，见是两个男士一个40余岁，另一个同年纪相仿年纪大的个头颇高，鼻子有块伤疤虽说时值初春，却已晒成相当水平——犹如渔夫那样深刻而现实，显然不是在关岛海滨或滑雪场晒出来的头发一看便显得坚挺不屈，手掌大得出奇，身穿一件灰色风衣年轻的则个头偏低，头发偏长，眼睛偏细，目光偏尖，活脱脱一副过去的文学青年模样，就差这里不是同人杂志的聚会场所，而也未撩起长发说一句“是三岛嘛”大学时代班上也有几个这等人物此君身穿竖领风衣两人脚上都是不时髦的黑皮鞋，价廉质次，皱皱巴巴，即使丢在路上，行人怕也要躲着过去看来这两个绅士哪个都不是想要积极结交的角色姑且将俩命名为“渔夫”和“文学”
文学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警察证，一声不响地递到面前——犹如电影镜头一般还从来没有看过警察证为何物，冷眼看去，似乎并非伪造同皱皱巴巴皮鞋的皱皱巴巴相差无几但当将其从口袋里拿出递过来时，竟恍惚觉得是有人在向兜售同人杂志
“赤坂警察署的”文学说
点点头
渔夫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默不作声，只是漫不经心地把一只脚伸在门口，大概存心不让关门罢了罢了，愈发像是电影了
文学将警察证放回衣袋，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头发湿漉漉的，只穿浴衣，一件绿色列诺玛浴衣当然是专利产品，转身时背上分明写着列诺玛洗发水用的是维娜牌全身上下无任何自惭形秽之处，于是以逸待劳，看对方吐出的是何言语
“想找您了解一点情况”文学开口了，“很抱歉，如果方便，劳驾去署里一次好吗？”
“了解？哪方面的？”问道
“这个嘛，到时再奉告”对方说，“只是了解情况需要很多形式和材料，所以想请您到署里去，要是可以的话”
“换换衣服可以吧？”
“当然可以，请请”文学表情依然，声音平淡之极，表情呆板之至不由想，假如五反田扮演刑警，肯定更逼真更形象现实倒不过如此而已
在里边房间更衣的时间里，两人一直在开着门的门口伫立不动穿上常穿的蓝色牛仔裤、灰毛衣和粗呢夹克吹干头发，梳理一下，把钱夹、手册和钥匙塞进衣袋然后关窗，熄灯，拧好煤气开关，打开录音电话，最后蹬上褐色尖头鞋两人不无稀罕地盯着穿鞋渔夫仍一只脚放在门口
离公寓大门不远处，颇为隐蔽地停着一辆普普通通的警车，驾驶席上坐着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渔夫先上，接着上，最后文学上和电影镜头一模一样文学关上车门，车便在沉默中开始前行路面很挤，警车缓缓驶动，没有拉响警笛坐起来同出租车的感觉差不多，只不过没有计程表停的时间比跑的时间还长，周围汽车的司机因此得以左一眼右一眼盯视的脸，但无人搭腔渔夫合拢双臂正视前方，文学则像在练习风景素描，神情肃然地观望窗外到底在描写什么呢？恐怕不外乎堆砌怪异字眼的抑郁描写吧——“作为概念的春光伴随着黑暗的潮流汹涌而来她的到来摇晃起匍匐在城市间隙的无名之辈的欲念，而将其无声地冲往不毛的流沙”
很想将这段文字逐一修改下去何为“作为概念的春光”？何为“不毛的流沙？”但终究觉得傻气，而就此作罢涩谷街头，依然到处挤满身穿小丑样奇装异服且看上去头脑浑浑噩噩的初中生既无欲念又无流沙，什么也没有
到得警察署，被领进二楼询问室这是一间4张半垫席大小的房间，有一扇小窗，窗口几乎射不进光线，大概同旁边的建筑物连得大近正中有一张桌子，两把办公椅，还有两把备用塑料椅墙壁挂着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钟此外别无物，没有挂历，没有画幅，没有书架，没有花瓶，没有标语，没有茶具，惟有桌、椅、钟三样桌上放着烟灰缸和文具盒，一角堆着文件夹两人进屋后脱去风衣，折起放在备用椅上然后叫在电镀办公椅上落座渔夫在对面坐定，文学稍离开一点站好，啪啦啪啦地翻动手册两人半天一声未吭，自然无言以对
“好了，昨天夜里干什么来着？”渔夫终于打破多时的寂静想来，渔夫开口这还是第一次
昨天夜里？昨天夜里是哪个夜里？搞不清昨天夜里同前天夜里有何区别，搞不清前天夜里同大前天夜里区别何在这固然不幸，但是事实沉思良久——回忆需要时间
“说，”渔夫干咳一声，“法律上的东西这个那个理论起来是很费时间而问的非常简单：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干什么来着？还不简单？回答也没什么亏可吃吧？”
“所以正在想嘛！”说
“不想就记不起来？才是昨天的事哟！又不是问去年8月份干什么，大可不必动脑思考吧？”
很想说所以才想不起来，但未出口大概们理解不了一时性记忆丧失为何物，从而认定头脑出了故障
“等，”渔夫说，“等着，尽管慢慢想吧”从上衣袋里掏出“七星”，用巨大的打火机点燃“不吸一支？”
“不要”说《布尔塔斯》杂志上告诫：先进的城市生活者不吸烟但这两个人却全然不予理会，津津有味地大吸特吸渔夫吸“七星”，文学吸短支“希望”两人几乎都是大烟筒们不可能读什么《布尔塔斯》，一对不合潮流的落伍者
“等5分钟好了”文学依然用毫无感情色彩的淡漠声调说道，“但愿这时间里能完完全全地想起来，昨天夜里在哪里干什么来着？”
“所以此人才成其为知识人”渔夫朝向文学说道，“说起询问早都询问过了，指纹都登录在案学潮、妨碍执行公务、材料送审，这些早已习以为常久经沙场厌恶警察熟悉法律，对于由宪法保障的国民权利之类了如指掌，不马上提出请律师来才怪”
“可们不过是在征求同意之后请同走一遭，问问极简单的问题呀！”文学满脸惊诧地对渔夫说，“又不是要逮捕莫名其妙，根本不存在请律师来的理由嘛！干吗想得这么复杂呢？真是费解”
“所以想，此人恐怕不单单是厌恶警察，大凡同警察这一字眼有关的东西，生理上统统深恶痛绝！从警车到交通警，恐怕死都不会协助们”
“不过不要紧的，早回答早回家嘛只要是从现实角度考虑问题的人，肯定好好回答的绝不至于仅仅因为一句昨晚干什么就劳律师大驾律师也很忙嘛这点道理知识人还是懂的”
“难说”渔夫道，“假如懂得这个道理，互相就可以节约时间喽！们忙，大概也不闲拖下去双方浪费时间，再说也辛苦这东西够辛苦的”
两个人如此表演对口相声之间，5分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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