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青年

庄枣儿到朵子西报到时，刚下过一场透地雨，厚厚的水雾从山上向山下飘散着，空气里弥漫着清凉甘甜的植物的气息
路长顺抽着烟，蹲在满家店废墟旁边一块石头上，眼睛里也蒙着一层水雾冯哑巴牵着两只波尔山羊从身边走过，极夸张地冲呜呜两声，两只羊也学着主人咩咩两声，然后急急忙忙地向山的方向跑去
冯哑巴走得很远了，路长顺才回过神来，从石头上跳下来，嘟哝了一句什么，连自己都没有听清
路长顺觉得自己也快变成一个哑巴了，自从两年前和女儿兰花吵了一架后，变得寡言少语，没事喜欢到这片废墟上坐一坐，没人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
庄枣儿的自行车哗哗啦啦地响着骑到路长顺身边车轮轧在一个水坑里，轧起的水花溅在的裤管上，低头看一眼水渍，抬头再看一眼庄枣儿，眼睛里的水雾散去，脸上仍然阴着
庄枣儿跳下车，“是长顺叔吧？是枣儿”
路长顺上前接过枣儿的自行车说：“是枣儿啊，不叫，真不敢认呢，长这么高了”
庄枣儿瞧着长满青草的废墟说：“这是谁家啊，房子塌了怎么不重新建起来”
路长顺推着自行车大步朝前走说：“枣儿，走个过场回镇上去吧，有什么事替兜着”
“长顺叔，说什么呢，要住在朵子西对了，爸说兰花姐住在山坡上，去跟她一起住”枣儿紧跟了两步说
路长顺的脸越发地阴沉了，“爸还说什么呢？”
“吓唬说山上有狼，让晚上别出门”
“白天也有狼，最好白天也别出门”
“长顺叔，对来朵子西有意见吗？还是爸惹生气了？”
“没有意见，一个大学生来支援贫困山区，热烈欢迎，”路长顺咧了咧嘴：“走吧，回家让婶包饺子吃”
庄枣儿见路长顺对自己不冷不热的，郑重地说：“吃饺子不忙，以后天天去家吃路支书，们还是先办公事吧先让见见村两委成员，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路长顺怔了一下说：“枣儿，农村这点事都搁面上摆着呢，不要较真当村支书三十多年了，什么样的运动没见识过？蹲点的，支农的，扶贫的……一拨拨跟过山的家雀似的，来了走了，谁也没当真过一个孩子，吃好玩好，写好报告，签字爸盖个章，就一切圆满了孩子，别把事情想复杂了”
庄枣儿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她了解农村的情况，知道农村干部老于世故，对下村的上级领导各路神仙自有应付的一套办法，她也料到路长顺不会把自己当回事
路长顺和爸爸是战友，爸爸又是镇书记，把自己当孩子看理所当然单凭她的一腔热血一张嘴，很难改变路长顺固有的思维模式
庄枣儿说：“好吧，听的但是，总得让村两委的成员认识吧，要不人家肯定背后骂和爸以权谋私，官僚主义长顺叔，咱们还是先把程序走一下，然后说咋办就咋办，保证不给添麻烦”
路长顺说：“好吧，们去村委会”
路长顺掉头往回走
两天前，庄有成告诉路长顺，枣儿要到朵子西当大学生村官，想办法给她出点难题，把她吓回来
路长顺不以为然说，她一个孩子，又在北京城里生活了四年还用吓，上两回农村厕所就得做恶梦
初一交手，路长顺发现，这孩子真有点棘手，和想的不一样
村委会在满家店左边，以前是打麦场，两年前刚建了两层的办公楼，四周是红砖围成的院子
朵子西没有楼房，村委会很扎眼地矗立在村中央，离得很远便可以看到
这儿同时还是村民活动中心，村民到这里活动的时候不多，一般都是过年时出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到这里打打牌
村委班子也很少到这里来办公，只有上头来检查工作或偶尔传达重要文件，才开一次门
枣儿站在大门口的歪脖子枣树下等路长顺开门歪脖子枣树有年岁了，皴裂的枣树皮张着嘴，蚂蚁在里面爬进爬出一枝向阳的枝干低低地伸出很远，挂满了青青的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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