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情此景让他蓦然想起,景弘六年竞庭歌率使团入祁,在鸣銮殿觐见,姿态高高,不跪不拜
-她在蔚国也不跪不拜的阮雪音告诉他
一生不轻易跪君王、更不曾跪过他的竞庭歌,居然,跪下去了,以这样的方式
“但庭歌斗胆,与师姐夫谈一个条件”
寒冻天让血液的流失和缓,匕首造成的创伤不若上官宴所受长枪那样重,但竞庭歌的脸还是肉眼可见地,迅速荼白
这把匕首她随身带,抵过纪齐的后腰,最终插进了她自己的胸腔
阮雪音压着席卷而来的奔溃至她身侧,面对她跪下,掏出绢子压住那淌血之处,很轻又很沉地道:“别说了我带你走阿岩还在等你”
竞庭歌全不理会,看着顾星朗继续道:“三十年我不敢奢求百年,五十年也觉过分,就三十年,师姐夫请你考虑,答应,三十年,不伐蔚”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艰难,像是伤重乏力,又像是哽咽阮雪音去揽她,想让她靠着自己,竞庭歌绷着全身气力拒绝,依旧端正跪着仰视顾星朗:
“我本想同师姐夫商量,请你答应景弘一朝不伐蔚转念想,万一你使诈,明年、后年、五年后就禅位给顾星漠呢?年号随之改,约定就作废了”
此役蔚西若失陷,祁国疆土再扩,且会对蔚形成绝对合围;慕容峋回苍梧很可能要与陆现斗法,蔚国连续动荡,社稷之根基必然重损——两相叠加,式微已成必然,过个三五年祁国若举重兵伐之,亡国,已能预见
三十年,最快也要三十年,在竞庭歌的判断里,才有可能恢复精气神,与祁国抗衡
顾星朗与阮雪音自都明白这个道理
也就无比明白眼前的死亡谈判,是何等分量
那头慕容峋察觉异样,稍犹疑,终是驭马缓缓来
他身后最近的几名将士随护,个个兵刃在手,满脸戒备
“至于师姐夫你为什么要答应,”鲜血一缕从竞庭歌嘴角流出,将她牵起的笑容衬得格外明艳,“我若是你,就不答应,凭什么答应是啊,凭什么…”她闭眼,似在聚集残余气力,
“以道理论,我死了,等于亲手斩断慕容峋臂膀,从今以后他的王朝、慕容家社稷,不会再有我帮衬,对师姐夫的威胁,也便少去很多嗯…这或许算不得什么,对你而言,不值得拿三十年休战之约来换所以,所以,”
她艰难转动脖子,看阮雪音,
“以情意论吧以情意论,师姐夫,求你…答应…”
这所谓情意,可以是请求,也可以是威胁看似用的阮雪音,也可能用了上官宴,甚至慕容峋,还有两个孩子
以及她自己
这是拿漫长九年的所有经历,或对抗或联袂而终于形成的一张独属于他们几个的网,去换顾星朗一次至情至性的妥协
就像景弘八年信王谋逆时,她在鸣銮殿前做的那样
慕容峋策马愈近,能完全瞧清画面的瞬间,竞庭歌正好脱力倒在阮雪音身上
是这一倒让他明白过来那异样为何,也便顾不得自身安危,大力跃下,大步行来
还没瞧见血色时他双目已开始发红了
见到她荼白的脸和胸前匕首之刻,雪势忽大,穹天黯淡得如寒地永夜
他一双眼猩红,睁得欲裂,剧痛时原来喊不出亦动不了,只颤声木然问:“你在做什么”
“在同师姐夫商量事”竞庭歌笑意仍挂脸上,又对阮雪音:“是真想煮一锅热面吃些的,饿着死也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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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提示:第九百六十七章 踏雪离歌 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