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起身去扶脸盆架子捡毛巾,而是收回目光,抬手轻轻碰一下额头上贴纱布伤,把手里镜子放下来,起身站到挂历前,闻着从窗缝里飘进来桂花香,认真去分辨适应现在时间
现在是一九七五年,她和江见海在年初时候领证办了婚礼
因为江见海对她不是特别满意,心里总有些遗憾,所以年初婚礼办完第二天,他就收拾行李去了外地做考察又因为考察学习非常忙,路程很远,这年代交通也不发达,所以他基本也抽不出时间回家来
于是,宁香自己在江家一呆就是大半年,独自面对刁钻婆婆和三个不省心孩子,任劳任怨地伺候他们,像个江家花用一百块彩礼买来丫鬟一样
江家老小四个,都觉得宁香是高攀了他们家,来他们江家就是过好日子,所以对宁香非常不客气婆婆李桂梅最会使儿媳妇,也最会刁难儿媳妇,三个孩子更是有事没事合起伙来折腾宁香
宁香这一次昏倒,就是被继长子江岸伸手猛推了一把,她猝不及防没能站稳,脚下一个趔趄摔倒,额头磕在了桌角上面,直接磕昏了过去
回想前世,在刚嫁过来几年当中,这种事情算是她日常里最寻常不过事
江家人根本不把她当成是一家人,她从始至终都是外人继子继女推她是寻常事,没事冲她吐口水吼她骂她把她当佣人待,也是寻常事,婆婆李桂梅只会说一句——小孩子不懂事
对应好时间,宁香深深吸口气
九月下旬,正是桂花开放时节,院子里桂花香透过窗框,渗入到心肺深处
宁香呼出吸入心肺深处香,转身拿过樟木箱子上黄提包放床上拉开拉链,随后打开衣柜门,往包里收拾了几件当季衣服剩下洗漱用品,她也都收了一些
刚收好拎着提包准备出门,李桂梅带着江家三个孩子从外头回来了她进屋看到脸盆架子倒在地上,开口就是一阵唠叨,一听就是怪宁香没有给扶起来
宁香现在再听到李桂梅絮叨,只觉得嗡嗡嗡像苍蝇一般,嗡得人脑子疼她没多去管李桂梅,甚至没多看她,直接拎着黄提包继续往外走
李桂梅这下看出不对劲了,盯着宁香就问:“你拎个包做什么去呀?”
宁香稍停一下步子,转头看向她,“回家去”
李桂梅眼睛一瞪,“瞎七搭八,这里不就是你家?你还要回哪个家里去?怎么你还闹脾气呀?小孩子不懂事,也不是故意推得你撞脑袋,你一个大人,能跟小孩子置这种气啊?”
宁香撇一眼江岸,江见海这个大儿子,如今也有十岁了十岁还小么?她十岁时候都是大人了,弟弟妹妹都是她亲手带大,平时还要做绣活挣钱养家,做什么像什么
前世她也这么对自己说,孩子们都还小,而且抵触后娘都是正常,所以她无限包容这三个孩子,带他们长大成才后来这三个孩子也算接受她了,但对她称呼一直是“香姨”
她原本也没在意过称呼上事,想着孩子把自己当妈了就行了可到后来她才发现,他们从心底里还是没把她当自家人,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她还是外姓之人
生活中很多小细节会让人心凉,真正心底凉透时候,是江见海死后,长子江岸直接做主让江见海和他们亲妈合葬,而她这个为他们付出大半生后妈,到死都是“第三者”
江见海在时候,她在江家就完全没有家庭地位,没有说话权利,连句硬气话都没说过江见海死后,她更是半点发言权没有,继子继女根本就不问她意见,也不考虑她感受
在他们看来,他们父亲养了她一辈子,江见海去世后,他们又按月给钱养了她老,已经对她非常够意思了她如果想跟他们亲妈比,想取代他们亲妈在江家地位,那真是想都不要想
想完人生尽头那些事,宁香没说话她把目光从江岸脸上收回来,也没搭李桂梅话,拎着包径直出门去了
李桂梅看她是来真,跟出门就冲她喊:“谁家媳妇叫儿子推一把就回娘家?像个什么样子?不怕人笑话你就回,可有点当娘样子没有?”
宁香懒得浪费口水跟她吵架,愣是没回头,拎着包出门沿巷子走了
江岸还懵愣在原地,他被刚才宁香看他那一眼看愣了他也说不明白,只觉得宁香这一回看他,眼神里有点阴戚戚东西,叫他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要知道他这个后娘,平时一直是个性情温吞得跟个面人似女人,说白了就是没脾气好欺负,勤勤恳恳只会埋头干活像今天这样眼神微冷带着疏离和情绪,还是第一次
宁香出门后没多一会,邻居家老婆子拄拐杖过来凑热闹,到了李桂梅面前就开口问:“这不是刚醒过来,怎么拎包走了?还一脸不高兴样子”
李桂梅咬咬她那一口黄牙,心里也觉得不得劲宁香嫁到江家这大半年,一直都是任劳任怨毫无怨言,这样冷脸回娘家还是第一次,而且是和江岸置气,怪得很!
她对邻居老婆子说:“谁知道?醒过来二话没说,直接拎包就走了莫名其妙嘞,想走她就走好了呀,我不拦她,也别想我请她去,有本事她呆在娘家别回来了,惯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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