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笛

_第17章(1/2)

发声:语速:
司马冲闻声越众而出,走到王敦的马前,无数的目光戳到背上,有惊愕的,也有了然的、鄙夷的,司马冲不用回头,不用去看那些人的眼睛,也知道们在想些什麽然而事已至此,别人怎麽想又如何呢?司马冲昂起头来,挺直了单薄的脊背
“世子,身子弱,建康城夏暖冬凉的,眼看又是个寒冬,不如跟回武昌好好调养”王敦说著,朝伸出手来,竟是要拉上马的架势
司马冲看著那只手,淡然一笑:“多谢将军可,”顿了顿,仰起脸,直视王敦:“还想再活两年”
这话说出来,文武百官无不骇然司马冲这哪里是想活?分明驳了王敦的面子,是不要命了
“好啊!”王敦打马绕著转了两圈司马冲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到了这时,真是什麽都不怕了哪知王敦马头一转,弃了司马冲,直奔司马绍而去
王敦雄踞马上,执鞭点住了司马冲:“数万大军,还带不走一个人了!太子,说呢?”
文武一听,一个个都颜色抖变王敦这矛头指的竟是司马绍了司马绍怎麽说都是司马冲的亲生长兄,若是不顾幼弟,任由王敦劫走幼弟,那麽皇家颜面将一丝无存,可若敢说个不字,王敦便也有了废的口实
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却见司马绍双手一拱:“幼弟体弱,不堪驱驰,将军的美意,代谢过了”说著,俯下身去,折节行了个大礼
“太子,这是给老夫难堪啊”王敦斜睨著司马绍,突然手指一松,手里的马鞭顿时直坠下来,落在司马绍脚边
司马绍垂头看著那鞭子,忽地咬住了唇,一点一点跪了下去,捡起马鞭,双手举起,高高托过了头顶
王敦哈哈大笑,接过鞭子,扫视群臣,众人莫不胆寒,呼啦啦跪成了一片朔风劲吹,半空里瞬时堆起一层浓云,白花花的雪粒子纷扬而下王敦攥著鞭,在脚下是匍匐的王公,一个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这一刻,才是建康的王
王敦打马四顾,突然发现在的身後竟还立著一个人那人的脸是惨白的,白得仿佛随时会融进雪里,虽然裹著重裘,仍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愤怒正使浑身发抖这样一小人儿,纸做的一样,王敦伸伸手就可以把揉碎可在这片天空底下,只有这个人是站著的,看著王敦,眼中没有畏怯
王敦打马上前,拿鞭梢托起了司马冲的下颌
“倒还像个人”盯著,仿佛今天才头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些……”王敦转过身,指著脚边匍匐的众人,又指住司马绍:“还有这个,”冷笑,“这也算是大晋的太子?看,们换个封号吧太子的袍子,穿更好”
“是吗?”司马冲轻轻扬起嘴角,仿佛在笑,眼珠却像是冻住了一般,没有表情,“只可惜,穿了龙袍不像太子,”抬起眼看著王敦:“穿也不像皇帝”
司马冲的声音并不大,可咬字清晰,锥心刺骨,王敦想都没想,鞭子“啪”地就抽了上去司马冲一下子跌坐在雪里,一手捂著脸,露出来的眼睛却是黑的、冷的,早就将生死置於度外
王敦真想立刻催马,把活活踩烂王敦有数十万大军,什麽不能做?就是这建康城也可以立即踏平那一刻,王敦真想过要反的,几曾被这样羞辱过?而且是被这样一个人,一个纸样的小人儿,一个小小的傀儡可是,看到司马冲坐在雪里,坐在那些懦夫的缄默里,面色惨白,目光平静王敦不禁勒住了马
这几年,为了王权也好,为了肉欲也好,一直想得到这个小人儿,可真得到了也不过如此,找不到那曾让悸动的东西,於是变著法的折腾、凌虐,想把那东西榨取出来,却始终没能得手然而,此刻明白了,吸引的就是司马冲眼前这个模样,这少年是逼到极致才露锋芒的软剑,至柔,也至刚,至纯,也至善这世间,像这样纯粹的事物太稀有了
“跟走”王敦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的声音是低沈的,近乎柔和司马冲没有动
“知道的,在武昌,随时可以来”王敦说著,扬鞭打马,数万大军随而动,雪尘滚滚,遮天蔽日
直到王敦的人马都去远了,长跪的众人才纷纷起身司马冲浑身都在发抖,艰难地挪开覆在脸上的手,掌心赫然一滩鲜红的血迹转头去看司马绍,群臣都站起来了,只有那个人,长跪在雪里,仿佛已化成了石像,细雪堆满了的肩头这点雪能有多少分量呢?可仿佛被压垮了,直不起身来司马冲怔怔地望著,本已冰冷的眼眶,渐渐热了,眼泪滑落下来
司马冲挣扎著想站起来,耳朵里响著嗡嗡的杂音,知道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於是更渴望站到司马冲面前,一生就这一次,想弄明白,想面对面看著,问为什麽──如果不爱,为什麽欺骗?如果爱,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真心,怎麽可以那样狠心决绝?
可没能走到司马绍面前,刚站起来,就栽倒了在雪地上
这是永昌元年闰十一月初八,後来的史书在这一日下记了两笔,一是王敦还军武昌,二是晋元帝病笃就在司马冲昏迷的时候,们的父亲,忧思成疾的司马睿也终於挨不住了宫中的急报直接传到了十里亭,司马绍应召火速入宫文武官员都是眼明心亮的,晓得司马睿命在旦夕,司马绍即将继承大统,连忙追著太子到了宫门之外,立雪洒泪,摆出一派忠心耿耿的模样至於那昏倒在雪里的东海世子,谁都没有看上一眼倒是一旁走来两个青衣侍从,默默地扶起了司马冲,将驼到马背上,送回了东海王府
再说王府里头,言艺正等得心焦,忽见司马冲被抬著回来了,凑近一瞧,司马冲脸上鞭痕赫然,半边脸孔都肿著,泛出青紫,言艺心里又急又痛,哭都哭不出来倒是送司马冲回来的青衣侍从镇定,一个帮著言艺安顿司马冲,另一个骑马了出去,不多时便带回个背著药箱的老先生来
言艺见著那老头,不觉一愣,原来这人姓吴,虽比不得王雪坤医术高明,却也是宫中就职的太医,眼下司马睿病危,照理说太医们都该在御前候著,不料那青衣侍者竟能请了来言艺正疑惑著,那吴太医已替司马冲把起了脉象,半晌叹著气从药箱里翻出丹丸来,拿水化了,边喂司马冲边自言自语:“世子病势沈屙,这药若吞得下去便是造化,吞不下去,那可就……”
刚说到一半,却见司马冲喉头振颤,刚刚灌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言艺急地当即跪下了:“吴太医,您千万救救世子”
吴太医又拿了颗药丸,依旧化开了,慢条斯理地喂给司马冲:“这可由不得,看天意吧”
哪知连灌了几遍,司马冲都吐得一滴不剩天一点点黑了,风从窗缝里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烛火飘摇,眼看司马冲脸上红潮退尽,那脸白得真跟死人一样了,轻轻推,也全无反应,吴太医虽然镇定,这时也胆寒起来,连忙趴到床前,伸手探去,总算还能感到鼻息吴太医吁了口气,正要直起腰来,却听司马冲低低地咕哝,极轻的一声,根本听不出在说什麽,可那声音的里的凄楚无奈,却叫人心都揪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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