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康朱皮与李始之在那你一眼我一语的争执,米薇托着腮,很是疑惑地问道:
“阿弟,你说了这么多,天下太平啊,选拔贤良啊,这究竟与元光道有什么关系?”
“当然大有关系了!”
康朱皮重新在黑板上比划起来:“你等应该奇怪,像那凡俗的各教诸宗,拜密特拉,崇浮屠佛,礼三官尚黄老,敬日月山川水火,乃至跳神祭鬼种种,有哪一教派说过,前世天生无命定,凡间之人事生灵,不过是元光流溢,所运行流转的道理,皆需凡人探查得明,并无有神明在天上断决善恶?你们看,以《太平经》为例。”
从书箱取出几摞《太平经》,康朱皮熟练地找到了他想要的部分,开始摇头晃脑地诵读起来:“奴婢者,衰世所生,象草木之弱服者,常居下流,因不伸也,奴婢常居下,故不伸也,故象草木。”
他又在黑板上写下“天、地、人”三字,念道:“天生人凡有三等,第一天生,第二地生,第三人种类。受命天者为人君,受命地者为人臣,受命人者为民......故皇天署职,不夺其心,各从其类,不误也反之,为大害也。”
听着康朱皮念的内容,米薇的表情凝固,李丹英的神情肃穆,李始之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姊夫,你的意思是......?”
“之前,我与阿卿议论,凡世之人,真能都用修炼服食导气的方术成仙么?显然是不行的,这黄巾军与张天公口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可他们奉的《太平经》依旧将人划为君臣民奴,还认定若人不从其类,就得......就得,我念念,‘小人无道多自轻,共作反逆,犯天文地理,起为盗贼,相贼伤,犯王法,为君子重忧,纷纷不可胜理’,哈,你们看,我等革命,在作此书的人看来,不过是无道自轻,贼伤犯法的小人,哈哈哈!”
“黄巾贼祸乱中土,颠覆一合,还说别人为盗贼,岂有此理?”李始之顿时有些愤愤不平。
“至于别的教流说辞亦无非如此。我听薇姐曾言,遵奉阿胡拉的安息萨珊国分民为贵人、农民、军士并文士,信奉密特拉的粟特国则将民划为贵人、赭羯武士与粟特商人,至于身毒国那更不必说了,人一出生便有其位,有功不能上,有过则必下,这便是天下问题关键所在,亦是我参悟元光所得之关键。”
康朱皮皱着眉头,一字一句地说,确保帐内的三人都能听清:
“凡人生此世,究竟有命定,还是无命决?若是有命定,给凡人定命的神明是否必然居于凡人之上?若人与神有上下尊卑之别,神上而人下,是否近神者尊而远神者卑,得神宠幸眷顾者尊,而不得者卑?若神能决人尊卑高下,则神行事必有标准,人能盈其标准者尊,不能者卑?人以命定神尊为是,故祭祀、焚香、读经、苦修大行于世,以图近神而尊,不肯远神而卑,这凡人的材智又置于何处?”
这下三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地思考康朱皮叙述的内容。
康朱皮却不依不饶,准备继续破坏摧毁他在这个时代最亲近几人的世界观,接着去书箱里翻书,想像个学究一般吊书袋。
“我看看《汉书》叙论怎么说的来着,嗯,找到了!”
康朱皮又从书箱里翻出包裹地严严实实的一摞《汉书》,这可是从郡城里抄得的好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后,他便念起了《叙论》中班固为了塑造东汉王朝统治神学而进行的论述:
“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思有短褐之亵,儋石之畜,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
卷起书,康朱皮又在黑板上开始涂写:
“天子之贵,神明之祚,贫穷亦有命。当今天下不太平,至少有一半便乱在这十三个字上。”
——
神权与君权是孪生兄弟,对神的崇拜产生君王的特权,君王维系统治,便又需要将自己塑造为活神,或神的使者仆从。君王如此,黔首亦如此,不敢自主命运的人必然需要一个能顶礼膜拜的领袖......人作为活神的权力是无限的,但人终究不是幻想出的活神。
——《往事录·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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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提示:第二十九章:留我一白羽(六) 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