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业(帝凰业)

血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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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的昭阳殿内,宫女医侍各自奔忙,人人低眉敛色除了殿内隐约传来的申银,再没有别的声音,殿上静得可怕,申银声断续入耳,令人心悸殿外是甲胄森严的禁军,严阵以待,夜色如铅似铁,黑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在我记忆里,这万古寂寥的昭阳殿,第二次迎来新生命的降临明贞皇后曾在这里生下了子隆哥哥的儿子……那一天,依稀也是宫倾朝变,天地易色已经多少年了,眼前仿佛还看到白衣萧索的谢皇后,怀抱婴儿,向我下跪托孤如今靖儿废了帝位,远在封邑,病况渐有起色,总算保得一世太平
宛如姐姐的嘱托,我算是做到了,还是辜负了?子隆如今是否已转生民间,如愿以偿地做一回庶民,自由自在度过一生?我对着一盏宫灯,恍恍惚惚出神,不觉陷入往事纷纭蓦然间,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传来,惊得我全身一震这声音稚嫩娇弱,仿佛小猫儿一般我顿时心跳加剧,只盼上苍怜悯,一定要是女孩儿!廖嬷嬷匆匆步出内殿,屈膝跪倒,“皇后产下小皇子”耳中轰然一声,最后一线幸运的祈望也破灭皇子……终究是个小皇子,终究要逼我做此抉择
我跌坐回椅上,茫然抬头,只觉这昭阳殿从未如这一刻阴森迫人凤檐鸾梁,宫锦垂幔之间,憧憧摇曳的阴影,似乎是皇族先祖,历代皇后,不散的阴灵此刻他们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俯视着这个身上流淌这一半皇族之血的女子,是否要亲手扼杀这末代皇朝,最后的血脉——“留女不留男”,当日萧綦允我的五个字,给这婴儿留下了半线生机我始终抱着这一线希望,祈望上天垂怜,让胡瑶生下女儿而另一半生机,亦早在秘密筹划之中许久以来,我一直心心念念想着,如何为子澹和他的妻儿留下生路,将来如同靖儿一样,远离深宫樊笼,去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安度余生
及至今日之前,我仍是如此筹划——若胡皇后产下皇子,即将孩子秘密带出宫廷,以奶娘之子的身份匿藏在王府,对外只宣布小皇子夭折待子澹禅位,远赴封邑之后,再将小皇子送回,以义子的身份承欢父母膝下然而密诏事败,胡氏灭门,子澹那一记恨绝的掌掴,给我的全盘筹划带来致命一击我的一厢情愿,终是错了,彻底的错了子澹不是靖儿,不是任由人摆布一生的孩子夺位之恨,灭族之仇,终此一生再也不能化解子澹和萧綦,胡瑶和我,注定永世为敌
如今这婴孩尚不知人间悲欢,然而多年之后,他将会变成怎样?他可知道,从降生的这一刻起,便已背负上父辈的仇怨——血脉不绝,仇怨不息!“王妃!”廖嬷嬷低声唤我,“皇后产后虚弱,尚在昏迷之中,小皇子不足月早产,先天不足,眼下看来赢弱堪忧”我心里紧了一紧,“把孩子抱来,让我看看”“是”廖嬷嬷应声而去我沉吟片刻,“传太医进来”奶娘步出内殿,怀抱一只明黄襁褓,到我跟前跪下,小心翼翼举起襁褓襁褓内裹着的婴孩,并不啼哭,只发出微弱的嘤嘤声
我颤颤抬手,正欲从奶娘手中接过,蓦然瞧清楚了孩子的面容——那轮廓口鼻,与子澹如出一辙,然而眉眼却像极了胡瑶他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细细的睫毛一抖,竟睁开了眼刹那间,我错觉,眼前晃过一双凄怨的眼睛,毒芒一般刺进我眼底那分明是胡瑶的眼,却又似是胡光远,那个落落英朗的少年,那个自尽在狱中的少年奶娘看我伸出手,却僵立在原地,便欲将襁褓递入我手中“不要过来!”我一震,踉跄退后,广袖拂倒了案上宫灯宫灯翻倒熄灭,眼前骤然昏暗
“奴婢该死!”奶娘吓得伏地叩头,抱了婴孩,颤颤不知所措孩子似被惊吓,也发出微弱的哭哼我连连退后数步,方敛定心神,抚着胸口,竟不敢看向那小小襁褓周遭宫灯摇曳,却照不见我的面容,只有隐在阴影中,才觉得安全“王妃,太医到了”廖嬷嬷望向我身后,面色惊疑听得靴声橐橐,我转身看去——来的不只是三名太医,当先一人,却是宋怀恩我倒抽一口凉气,抬眸望向宋怀恩,堪堪对上他冷静的目光这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目光,连死亡亦不能使之动容
“太医已到了,是否立即为小皇子诊治,”宋怀恩低下头去,“请王妃示下”我的目光缓缓自那三位太医脸上扫过孙太医、徐太医、刘太医,原来是他们连我亦不知道,这三位德高望重的国手,竟也是投效萧綦的人萧綦果然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若要让一个初生的婴儿夭折,还有谁比太医更容易办到?这孩子,是生是死,只在他们举手之间宋怀恩一言不发,等待我的示下若我不允,他当如何?若我强行抱走孩子,一如最初的计划,将他安全藏匿起来,然后又当如何?即便这孩子平安长大,等待他的命运又是如何?冷汗涔涔而下,脑中混沌一片,再也想不下去,只觉颓然无望,一路盘算到头都是错,错,错!可如何又算是对?恍惚十年,是非对错,谁来为我分个清楚?一名侍女匆匆步出内殿,跪下道,“启禀王妃,皇后娘娘醒来了,询问小殿下……”“大胆!”宋怀恩断喝,“废后胡氏已为庶人,胡言犯上者,廷杖三十!”侍女吓得呆若木鸡,连求饶也不会了,一旁侍卫当即上前将她拖出
周遭宫女俱已惊骇得跪了一地,个个战战兢兢宋怀恩低头,“请王妃速做决断”我疲惫地闭上眼,在仇怨里偷生,或是在无知无觉时死去,哪一种算是仁慈?如果终有一日,这个孩子将要带来新的杀戮与动荡,或许是萧綦,或许是我的澈儿,总有一个人要与他为敌——那么,我宁愿这个人是我,宁愿这杀孽由我来背负我的身体里,留着一半皇族的血,和这个孩子相同的血就让这血脉断绝在我手中,一切归零“请太医为殿下诊脉”我转身,一步步走向昭阳殿外
步出殿外,夜色如墨,远近殿阁的轮廓森然我缓缓回身,望向昭阳殿深处往事如雪山崩塌,轰然奔涌,将我湮没曾经,我在这里蹒跚学步,垂髫弄琴,承欢姑姑膝下;曾经,我在这里初见子澹,两小无猜,度过最纯净的年华;曾经,我在这里接受赐婚,命运从此扭转,踏上这条不可回头的路;曾经,我在这里拘禁了姑姑,背叛了亲族,双手第一次沾染鲜血;曾经,我在这里看着谢皇后殉节托孤……今日,我在这里,废黜了子澹的皇后,处死了他的儿子
巡逻侍卫惊起一群乱鸦,刮喇喇飞过宫墙鸦声凄厉,声声如泣“徐姑姑……”我茫然唤道“王妃!”却是宋怀恩的声音我有些恍惚,侧头看他半晌,才记起徐姑姑并不在身边他似乎在说着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扶了廊柱,我摸索着走了两步,背靠凉沁沁的雕柱,缓缓滑坐在地上宋怀恩伸手来扶,想将我搀挽起来我摇头,蜷起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膝上很冷,很累,再没有力气说话,只想就这样睡去恍惚间,是谁的臂弯将我抱起来,有微微暖意,却不是我熟悉的怀抱……萧綦,你去了哪里,怎么这样久了,还不回来
前面是熊熊火光,背后却是万丈深渊,进退都是凶险,恍惚似回到宁朔,再一次孤身高悬断崖上,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远远向我伸出手来我不顾一切奔去,陡觉身子一空,急遽下坠“萧綦!”我脱口惊呼,睁开眼,却见绣帏低垂,晨光初透,哪里有他的影子回忆起方才的梦境,周身却是忽冷忽热,汗透中衣我拂开帏帘,扶了**柱下地,阿越掀帘进来,忙为我披上外袍“我怎么睡了这样久”我茫然走到窗下,推开长窗,清凉晨风扑面而入阿越卷起垂帘,“哪里久了,您夜半才回府,这才歇了两个时辰不到”“那也太久了,眼下一刻也耽搁不起……”我蓦的顿住,目光越过回廊九曲,直望见庭前那伫立的身影,“那是——”“是宋大人”阿越低声回道,“昨夜护送王妃回府后,宋大人一直守在这里,不曾离开”我怔怔半晌,不能开口那身影沐着晨光,仿佛金甲神兵一样护卫在那里我略略梳洗,绾起发髻,推门而出,走到他身后“怀恩”他肩头一震,回身看我,旋即俯身欲行礼我伸手虚扶,指尖在他袖上拂过,旋即收回,身份礼节于无形中隔出应有的疏离
他一如往常的淡然问安,拘谨守礼,只字不提昨夜的惊心动魄,也不提眼下的紧迫局面晨光中,一切都显得清净和煦,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已在晨光中散去我凝视他,浅浅笑道,“多谢你,右相大人”他亦微笑,“不敢”“我似乎总在谢你?”瞧着他端肃的样子,我不觉笑了“我亦总是惶恐”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皎洁的白牙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没有自称属下或卑职一路沿曲廊去往书房,他总垂手跟在我身后,一步之遥之外他一直都在这里,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不会离开,也永不会靠近
不觉已是十年,昔日锐气勃发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儿女绕膝当日在洞房门口,怒掷盖巾的新嫁娘,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大概,我也已经老去了许多罢——恍惚记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容貌不只年华易变,还有很多都变了,丢了,再要不回来了历经了诸般流离之后,依然还在身边的,犹为可贵可重小皇子薨于寅时初刻哀钟鸣,六宫举丧卯时三刻,胡氏一门及相关涉嫌某逆者七十三人,全部拘拿入狱,老少无一漏网
乱世之中,强者生,弱者亡,即便煌煌如王谢之家,也随时可能覆亡这便是,与权力颠峰一步之遥的差别多少人觊觎这九五之尊,又有多少人是身不由己,若非登上至高处,便只得任人鱼肉我手书的密函已经飞马送往萧綦手中,如今胡氏既诛,皇嗣已绝,子澹逊位终成定局而禅位,也是子澹最后的生机九锡颁赐,已是禅位之先兆,只待萧綦班师回朝,便可行禅让之典我命宋怀恩着手准备禅代之议,同时让硕果仅存的宗室耋宿,纷纷上表陈情,自请归邑终老
一切都按照我们的意愿,一步步推行下去,可谓万事俱备,只等萧綦回朝然而,他分明已接到我的密函,却迟迟不肯班师豫章王大军攻克南突厥王城之后,并不回师,仅休整五日,即由萧綦亲率,一路进逼,横越了南北突厥之间,那片人迹罕至的苍茫雪岭中原大军的铁蹄,第一次踏上漠北的寒土那里是突厥人发源的地方,在那极北苦寒之地,连突厥人都不愿意久居,是以世代南袭,不惜发动无数次的战争,也要在温暖的南方占据一方丰沃之地除了北突厥人,再没有异族到达过那片土地
如果侵占了那片大地,便意味着,突厥人失去了最后的家园,意味着投降和灭亡这个纵横北方数百年的强悍民族,历代与中原对抗,即使一次次遭遇抗击,几度败退大漠,始终能以强韧的生命力,卷土重来,一次次崛起在北方,成为中原永久的威胁这个民族,犹如草原上的野草,似乎永不会灭绝然而,这一次,史册似乎将在萧綦的手上彻底改写冬天即将来临,极北大地将要面临长达五个月之久的冰雪封冻突厥视短,所利在战,初锋勇锐,难以久持谢小禾率五万步骑进踞大阏山,已断绝了突厥人粮路
若旷日持久,将敌军围困在死城之中,粮草难以为继,其锐气必竭,士气摧沮,即使不费一兵一卒,也能将突厥人活活困死自古至今,多少名将霸主,都曾挥师北伐,欲图踏平胡虏,一统南北以萧綦的赫赫武勋,已达前无古人之地然而万仞高山只差一步登顶,他毕生渴切的不世功业,终于近在眼前——此时此刻,已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令他放手喜欢帝王业(帝凰业)请大家收藏:(www.wxxs8.cc),无限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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