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坠

含珍和银朱上前来行了礼，搀着老姑奶奶往回走，皇帝便站在那里目送她，直到她进了牛皮帐，方转回身来
月光如练，照得满世界清辉，皇帝茫然踱步，负着手喃喃：“朕瞧纯妃，越瞧越喜欢……君王溺情，不是什么好事，其实朕也知道，就是管不住自己，像个少年人似，常会做出一些不得体，不合乎身份事来”
怀恩是绝对体人意儿，呵着腰道：“万岁爷正是春秋鼎盛时候，人一辈子能纵情几回呢，遇见喜欢人，不是一场风花雪月造化吗纯妃娘娘如今是您后宫人，您爱重她原是应当，不像早前皇后娘娘在时，老姑奶奶没法子进宫应选，如今一切顺风顺水，就连太后老佛爷也乐于成全您二位，这是多好事儿啊”
皇帝听罢，长出了一口气，向着顶天立地行在走去，边走边一笑，“当初她封妃时候，内阁不是没人向朕谏言，说尚家获罪，才两年光景就破格提拔尚氏女为妃，是在向臣工们昭示，触犯律法并无大碍，只要家里姑奶奶争气，一样有东山再起机会”
怀恩有些心惊，“真有这样混人，来触主子逆鳞？”
皇帝说有，“这叫良臣直言，就如早年言官一样，越叫皇帝不自在，们就越有功勋可惜朕不吃们那一套，朕偏要册封老姑奶奶，让她痛痛快快晋位，今儿当朕纯妃，明儿就是朕纯皇贵妃，朕皇后……”慷慨激昂说了一通，忽然又低落下来，“朕可能是疯了，先后册封姑侄两个当皇后，大英开国以来还没有过，将来会被后世耻笑吧！”
怀恩说哪儿能呢，“万岁爷您多虑了，头前成宗皇帝那会儿，还有姑侄俩一块儿入宫，一个当皇后，一个当贵妃呢只是后来定宗爷改了规矩，那也是因为一家子在宫里反目成仇，弄得水火不容，伤了人伦亲情缘故如今前皇后被废两年有余了，老姑奶奶进宫并未违反定宗遗训，主子爷有什么可让后世指摘”
皇帝忖了忖，说也是，“后世皇帝还是朕子孙，朕有何惧哉！”这么一想心下顿时敞亮了，大步流星迈入了行在
夜也深了，天幕高远，繁星如织兵士驻扎生起篝火渐次熄灭下来，山林间夜风潇潇，沟渠间虫蝥鸣叫人定了，几匹顶马不时刨刨蹄子，打个响鼻山坳间营帐连绵延伸出老远，这也许是沉寂将军关，最热闹一夜了吧！
次日天微微亮，随扈厨子们是头一批醒来人颐行躺在帐中，听外头刀切砧板动静，笃笃地仿佛就在耳畔还有就地掏挖出来土灶里燃烧柴火，蒸腾出一蓬蓬烟火气，使劲嗅一嗅，那种气味是活着阳世味道
她撑身坐了起来，这时含珍从帐外进来，含笑道：“主儿醒了？快起来洗漱洗漱，太后打发笠意姑姑来传话，说请主儿过去用早膳来着”
颐行哦了声，这可是大事，从紫禁城出发到今儿，在太后跟前请安机会不多，更别提赏早膳了以前她也有些惧怕太后，毕竟听说太后对前皇后诸多不满，自己也怕捅那灰窝子，回头自讨没趣可如今看来，太后倒是个好相处人，对后辈也有慈爱之心自己依附在她座下，至今没有受过什么委屈，因此听含珍一说，便忙蹦下床，由银朱伺候着擦牙洗脸，绾了头发，照着皇帝示下，在髻子上插了一支累丝嵌宝发簪，换上了一身丁香仙鹤纹氅衣，就往皇太后行在去了
进门见皇帝已经到了，端端坐在膳桌旁，一脸矜持模样颐行上前给太后请了安，又向皇帝行礼
太后才盥了手，擦着手巾笑道：“外头不像宫里，随意些好坐吧，只叫了和皇帝，咱们娘三个一同用个早膳，也有话要对们说道说道”
这下子颐行心悬起来了，想必就是因为昨晚上事儿，惹得太后不高兴了
暗暗瞧了皇帝一眼，帐门上垂帘打起来半边，蔓延进天光薄薄洒在一面肩头，那团龙昂首奋鳞，却渊默深稳，从容一如往常
有在，颐行心忽然又落下来，一面应是，一面体贴地从云嬷嬷手里接过太后手，小心翼翼伺候她落座
外头侍膳太监源源将盖碗呈上来，就算行军在外，膳桌上饮食也不能从简燕窝粥、各色饽饽点心摆放了满桌，太后笑着说：“这是皇帝继位后，头一回陪用早膳呢来，都是爱吃，快吃呀”复又招呼颐行，“纯妃也吃，这么些好东西，可别糟蹋了”
皇帝为人子，自然要亲自服侍母亲用膳，站起身取了碧玉箸来呈给太后，一面道：“是儿子疏忽了，这些年一直忙于朝政，欠缺了在额涅跟前尽孝机会，儿子有愧额涅放心，往后儿子一定多陪额涅用膳，或是儿子尽不着心地方，让纯妃多替儿子伺候额涅”
颐行道是，牵着袖子为太后布膳夹点心，“奴才日日闲着呢，往后太后要是想招人解闷子了，打发人给奴才示下，奴才一准儿立刻上您跟前来”
她是灵动姑娘，不似后宫多年嫔妃，一个个死气沉沉太后瞧着佳儿佳妇在左右服侍，虽说自己才四十出头，却也似乎受用了儿孙绕膝快乐
“们不必忙，坐下吧”太后笑着说，“们有这份心，就高兴了，只是今儿请们来，是有话要叮嘱皇帝是一国之君，千万要自省，随行臣子扈从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虽是小两口要好，也要背着点儿人纯妃年纪小，怵凛凛天威，没有不听，要是瞎胡闹，叫自己失了颜面不算，也带累纯妃名声如今世道，爷们儿刁钻，挨骂是女人，需懂得这个道理倘或自己身子正了，外头人无从说起，提及纯妃也道不出错处来，这样岂不好？”
颐行没想到，太后传们来，竟然说了这番话
原本她以为自己少不得要碰几个软钉子，毕竟就如太后说，男人做了错事，女人顶缸挨骂，尤其这男人还是皇帝可太后没怪她，由头至尾都教训皇帝，对面人被数落得低下头，讪讪说是，“儿子谨记额涅教诲”，颐行瞧着却鼻子发酸，没想到这天家，倒比市井人家更公正
让皇帝一个人背锅，终究不磊落，她吸了口气道：“太后，昨儿那桩事不怪万岁爷，是奴才没个体统……”
皇帝说不是，“是儿子哄骗纯妃说有蛇，才把她吓得蹿起来”
互相推诿常见，互相揽责倒不多太后一瞧，心道好嘛，再追问可要伤和气了，恰巧侍膳送羊奶进来，便含笑招呼，“话说过便罢，那些且不提了，趁着热乎，把羊奶先喝了吧”
宫里常年有喝奶\/子习惯，即便长途跋涉，寿膳房也不忘带上两头羊可颐行打小儿并不爱喝那个，就算小时候一头黄毛，她额涅捏着她鼻子灌，她也会一股脑儿吐出来
如今可怎么办呢，太后跟前，不喝是不识抬举，或许人长大些，已经能够适应那种口味了也不一定啊
于是硬着头皮端起来，那么漂亮羊脂白玉盏装着，上头还漂杏仁粒呢宫里头御厨手段高超，倘或做得服口，喝下去应当也没什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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