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

第65章 有正经事,也有娱乐(1/2)

发声:语速:
乔斯和蓓基在赌台前面碰头之后,第二天把自己打扮得特别细心,特别漂亮,很早就踱出门去关于隔夜发生的事情,他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家里的人,出门时也不要他们陪伴不久,就有人看见他在大象旅社门口打听着找人国内有了喜事,所以旅馆里住满了客人摆在当街的茶座旁边也挤了好些主顾,喝着本国有名的淡啤酒一间间屋里都是烟气弥漫,乔斯先生神气活现,说着不流利的德国话探问他要找寻的一位客人,旅馆里的人叫他到最上一层楼去二楼上住的是几个来去各国的小贩,正在把珠宝首饰和各色缎匹陈列出来三楼上住着赌场里的办事人员,四楼上住着有名的波希米亚杂技团里的乐队,最高的一层楼上全是小间,住着学生、跑街、做小买卖的、乡下人,都是来赶热闹的蓓基在这里也有个小窝美人藏身的地方,算它最脏了
蓓基很喜欢这种生涯她和旅馆里的人,像学生、小贩、撑船的、翻斤斗的,混在一起,觉得很自在她的父母原是到处为家的流浪者,一则出于不得已,二则也是生成的脾气,她继承了这点天性,因此也是野性难驯,喜欢四处漂泊只要没有勋爵在场,她觉得跟他的向导谈话也非常有趣旅馆里的喧闹、忙乱、酒味、烟味,犹太小贩说的无聊的闲话,可怜的翻斤斗的卖艺人一派正经自负的态度,赌场庄家的狡滑的谈吐,学生们唱的歌,说的大话,整个旅馆闹哄哄的气氛,合了这个小女人的脾胃,使她觉得快活甚至于在她运气不好,没钱付账的时候她也很高兴现在她的钱袋里装满了隔夜乔杰替她赢来的钱,周围的喧哗更使她觉得愉快了
乔斯气喘吁吁的走上最后的一层楼梯,鞋子吱吱——的响着,到了上面,话都说不出了他擦着脸,开始找九十二号房间,因为旅馆的人告诉他,说是他要找的人住在这里这时对面九十号房间的门开着,一个学生穿了皮靴和肮脏的外衣,躺在床上吸一个长长的烟斗另一个学生留着很长的黄头发,穿一件钉辫边的外套,款式倒很时髦,只是脏得厉害他跪在九十二号门口凑着钥匙孔嚷嚷,正在对里面的人求情
回答他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乔斯一听,身上发起抖来那声音道:“走开,我在等人呢我在等我的爷爷呢我不能让他看见你在这儿”
跪在地上的学生一头深淡不匀的黄头发,手上戴着大大的戒指他嚷道:“英国的天使啊,可怜可怜我们吧只要你答应一声,在公园的饭馆里跟我和-立兹一块儿吃饭我们回头吃烤野鸡、浓麦酒、梅子布丁,还有法国酒如果你不来,我们就要死了”
床上的一个年轻公子接口道:“我们必死无疑”这些话全给乔斯听了去,不过他没有学过这一国语言,因此一句也不懂
等到他能够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摆出最威风的样子,用法文说:“对不起,九十二号”
学生托的跳起来道:“九十二号!”说完,冲到自己房里锁上了门乔斯听得他和他床上的同伴一起哈哈大笑
孟加拉绅士弄得莫名其妙,只得傻站着,幸而九十二号的门自己开了,蓓基探出头来,一脸顽皮的样儿她一见乔斯,连忙走出来说道:“是你呀!我等了你多少时候了!等一等,再过一分钟让你进来”她急急的把一盒胭脂,一瓶白兰地酒,一盘子切碎的肉,都藏在被单下面,抿一抿头发,才把客人让进屋里来
她披着一件粉红色连头巾的长袍,当它晨衣这件长袍已经有些褪色,也不怎么干净,上面沾了好些油渍,可是她的胳膊从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又白又美,拦腰束着腰带,显得她身材苗条好看她拉着乔斯的手,把他引到自己住的阁楼里面,她说:“进来,进来跟我谈谈吧那边椅子上请坐”她拉着印度官儿的手轻轻一捏,笑着把他按在椅子上她自己坐在床上,当然留心着不碰瓶子和盆子,如果乔斯坐在床上,说不定就会坐到这两样东西上面去这样,她坐着和她从前的相好谈起话来
她做出亲切关心的样子说:“你一点儿没有变,没有老不管在哪儿,我一看见你就认得在陌生人堆里看见老朋友坦白老实的脸儿,我心里就乐了”
说句实话,那坦白老实的脸儿那时候的表情却说不上坦白和老实乔斯心慌意乱,不知怎么才好他把老情人的古怪的小房间端相了一下,看见她一件衣服挂在床栏上,一件衣服挂在房门的钩子上,帽子遮了镜子的一半,镜子上还搁了一双漂亮的棕色小皮靴床旁的桌子上一本法国,桌上的蜡烛质地很差,不是蜜蜡做的蓓基起先打算把它也盖在被单下面,结果只把晚上熄蜡烛用的纸罩子藏了起来她接着说:“我到哪儿都认得你有些事情是一个女人永远不会忘记的你是我——我碰见的第一个男人”
乔斯道:“真的吗?老天保佑我的灵魂!真是这样吗?”
蓓基道:“当初我跟着你妹妹从契息克到你家的时候,不过是个孩子罢了那宝贝儿怎么样啦?唉!她的丈夫是个混蛋当然啦,那可怜的小宝贝儿很妒忌我倒仿佛我对她丈夫有意似的!哼!我心里不是另外有人——唉,别说了——别谈老话了”说着,她拿起破花边手帕擦了擦眼皮
她接着说道:“瞧这个地方多怪!像我这样,从前过的是另外一种日子,现在竟会住到这儿来,真想不到吧?乔瑟夫-赛特笠,我经过那么些折磨,受过那么些侮辱,吃的好厉害的苦,有的时候我简直像疯了似的我在一处地方呆不住,到处流浪,可是总是心酸,总不得安宁所有的朋友个个都靠不住个个都靠不住世界上没有一个是正派人我做妻子多么忠实,真是普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当然-,我当年是因为对于另外一个人怨愤才嫁给他的,那个人——这话我也不说了我对丈夫那么忠心,他反而作践我,丢了我不管我是最痴心的妈妈;我只有一个孩子,他是我唯一的宝贝,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快乐儿子是我的命根子,是我诚心祷告来的,是上天赐给我——我的幸福我拿母亲的深情爱着他可是他们——他们把他从我身边抢——抢去了”她做出又热情又伤心的姿态,一只手按着胸口,低下头伏在床上半晌不动
白兰地瓶子碰在装冷香肠的盆子上,叮当一声响起来,想必是它们两个看见蓓基这么悲痛,心里老大不忍马克斯和AE*立兹在门口偷听,听得蓓基太太哭哭啼啼,也觉得纳闷乔斯瞧着老情人这种情形,又感动,又害怕接着她谈起往事,解释的一套话又简单,又明白,又诚恳听着她的话,你准会觉得如果真有白衣的天使逃在人间,受到凶神恶煞摧残虐待的话,这纯洁的天使,这无辜的殉难者,就在乔斯面前的床上,坐在白兰地瓶子上
他们两人密密的谈了好久,谈得很入港听了她的一席话,乔斯-赛特笠不知不觉的得到一个结论(蓓基的措辞和态度一点不使他害怕和厌恶)——他发现第一个使蓓基心动的美男子就是他自己乔治-奥斯本也追过她,当然这件事他做得很不应该,爱米丽亚大概就因此妒忌蓓基,以至于她们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蓓基本人从来没有和那可怜的军官去兜搭,自从她遇见了乔斯之后,心上总是想着他;不过当然她做了别人的妻子,第一件就是对丈夫尽本分她向来对得起丈夫,并且至死不变节——至少也要等丈夫死了再说克劳莱上校住的地方气候出名的坏,所以或许他会一伸腿把蓓基解放出来,还她个自由身子反正做丈夫的那么狠心,这夫妻的名义只能叫蓓基心上痛恨
乔斯动身的时候,深信蓓基是最贤淑、最可爱的女人他心里盘算着应该怎么帮助她她的苦难应该到此为止了她原是上流社会里的尖儿,应该回到从前的地位去他决定负起责任,把该做的事都担当起来她得离开那旅馆,找一个安静的房子住下还得叫爱米丽亚来看望她,照料她他准备把这件事办好,再和少佐商量一下蓓基从心里感激他,和他分别的时候掉下眼泪来大胖子殷勤得很,弯下身子吻她的手她把他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蓓基鞠躬把乔斯送出自己的阁楼,仪态雍容,仿佛站在自己的宫殿门口大胖子客人下了楼,马克斯和-立兹便衔着烟斗从他们的小屋里钻出来蓓基一面嚼着面包和冷香肠,喝着她最喜欢的搀水白兰地,一面对他们两人模仿乔斯,自己取乐
乔斯郑重其事的走到都宾家里,把自己刚才听来的动人的故事告诉他,可是对于隔夜赌钱的事却一字不提蓓基太太在客店里吃她的冷肉早饭,这两位先生就在一块儿商议究竟应该怎么帮助她
她怎么会到这小城里来的呢?她怎么会一个朋友都没有,只身在外漂泊呢?小学生们开始念拉丁文的时候,就读到通亚佛纳斯湖①的路怎么容易叫人堕落我们把她堕落的经过跳过不说了吧她并不比当年一帆风顺的时候更坏,不过时运差些儿罢了——
①亚佛纳斯湖的位置原是坎巴尼亚的一个死火山,湖面常有秽气上升,古时的人把它当作通地狱的进口
爱米丽亚太太是个慈悲心肠的糊涂人,只要听得有人受苦,立刻就心软了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干过大坏事,所以她对于罪恶并不像有些饱经世故的道学先生那样深恶痛疾她不论和谁交往,总是和和气气,说些凑趣的话儿,想法子哄人家高兴佣人听得她打铃子跑来替她做事,她向他们道歉;店员拿出丝绸让她挑选,她又向他们道谢;她对扫街的行礼,恭维他管的街道扫得干净这些傻事情,她都做得出来她这样的人,听得老相识遭到了不幸,当然觉得不忍虽说有些人的不幸是恶有恶报,这种话她根本不要听倘或由她制定法律,这世界就得乱成一片了幸而没有几个女人,至少统治阶级的女人,是像她一样的照着她的意思,我想准得把所有的牢狱、惩罚、手铐、鞭打、贫穷、疾病、饥饿,都废止得一干二净她一点性气都没有,老实说,即使有人狠狠的害过她,她也能够不究既往
孟加拉绅士把他动人的遭遇讲了一遍,少佐听了却不发生兴趣他反而很不高兴,对那倒楣的女人下了一句简短而无情的考语,说道:“那个轻骨头女人又来了吗?”他对于蓓基向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自从第一次见面,她的绿眼睛对他看了一眼之后,他一直从心底里不相信她
少佐很不客气的说:“那小鬼到哪儿就捣乱谁知道她是怎么过活的?她凭什么会流落在外国?什么别人虐待她折磨她的话别跟我来说一个清清白白的女人总有亲友可靠,决不会和家里脱离关系她为什么跟她丈夫分手?也许你说的不错,他是个声名狼藉的坏蛋,他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我还记得那混帐的骗子,可怜的乔治从前不是还上他的当来着?关于他们夫妻分居的事,好像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我仿佛听见过一点风声”都宾少佐向来不爱听背地里说长道短,竟也这样说乔斯竭力分辩,说蓓基太太在各方面都是个贤慧妇人,不过遇人不淑,他只是不信
少佐的外交手段是出人头地的他说:“好吧,好吧,咱们还是去问乔治太太,跟她商量一下我想你总得承认她的判断力不错,关于这些事情应该怎么处置,还是得问她”乔斯到底没有爱上了妹妹,只说道:“-哼!爱米还不错”少佐冲口说道:“还不错?喝,我一辈子没见过像她那么品格高尚的人咱们到底应该不应该去看那个女人,还是等她决定,她说什么,我就照着做”这可恶的、诡计多端的少佐不是好东西他以为自己的官司准赢他记得有一个时候爱米对于利蓓加妒忌得厉害,而且不是无缘无故瞎吃醋她提起利蓓加的名字,就觉得厌恶和恐惧都宾心想一个妒忌的女人是决不肯饶恕她的冤家的他们两人一起走到对街乔治太太的家里去她正在跟斯脱伦浦夫太太上课,快快乐乐的唱着歌
教歌的太太离开之后,乔斯照平常一般,神气活现开言说道:“爱米丽亚,亲爱的,我刚才碰到一件——对了——求天保佑我的灵魂!碰到一件意外的奇遇我碰见一个老朋友——嗳——你的老朋友,很有意思的老朋友,我可以说是多年前的老朋友这位太太刚到此地,我要你去看看她”
爱米丽亚说道:“太太!谁啊?都宾少佐,请你别把我的剪子弄坏了”爱米往常把这小剪子用一根链子挂在腰里,那时都宾拎着链子把它的溜溜的转,很有危险戳进他自己眼睛里去
少佐很固执的说道:“我很讨厌这个女人你也没有理由要喜欢她”
爱米丽亚激动得很,涨红了脸说:“是利蓓加,准是利蓓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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