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趁这三天时间,他还是再见一见那个“白面”大队长和钟丽婷吧,看他们俩这一次又能出什么馊主意
这两天在大街上转悠着,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周雨杉正在住院治病,进出的线路和病房号也侦察好了,他还抽一个傍晚趴在那间病房门上看了看,知道周雨杉确实在里面躺着,旁边挂着一个大吊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从医院出来,洪元昌就径直去了刑警队
然而真不巧,刑警队里一个人也不在,洪元昌楼上楼下转悠好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穿便服的老头子问起“白面”大队长,这个老头子一个劲儿摇头,却什么也不肯说后来,又问起那个漂亮的钟丽婷来,老头子才突然来了精神,连着给他掏了两根好烟,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一直说得洪元昌都不耐烦起来,起身向外走去,老头子才悻悻地住了口听他那口气,这女人至今还和“白面”大队长那么圪扯着,因为“白面”大队长说了,不管她赚了多少钱,有了多大的靠,哪怕是和某个市领导穿一条裤子,要是胆敢离他而去,那就只有用刀子说话了,气得这女人背后哭了无数次……洪元昌忙问,在她那里插着一条腿的这个市领导是不是姓杨,老头子却怎么也不肯说,只嘿嘿地笑了好大一气
从刑警队出来,天色已经漆黑了路灯燃起来,却依旧昏沉沉的,一团一团的鬼火一般浓密的垂柳黑黢黢的,也似乎隐藏着某种妖风邪气
对于这种大垂柳,他从小就有一种很不祥的感觉他们杨家的老坟地在一面向阳的边坡地上,四周光秃秃的,坟地中间就孤立着那么一棵特别高大的垂柳经常听娘喃喃地自言自语,今儿老柳树又掉了一枝,咱们老杨家又要死人了……果然,过不了多久,那面坡上就又新筑起了一座坟……洪元昌又一次在大街上踟躇着,却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脚下的影子依旧横七竖八,乱糟糟的没有一个清晰可辨他自己给自己定的三天期限已经到了,但是依旧一无所获,连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甚至一个熟人也没找到
他这时忽然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如果从大街这头走到那头,地上恰好能捡到一点儿值钱的东西,哪怕是一支笔,一块钱,甚至只是一个钢儿,说明老天爷就还是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出路的,他答应白过江的这个事情就去他娘的蛋!然而很不幸,一条几里长的大街很快就走到头了,他的一双眼睛也瞪得酸酸的,除了几张粘着鼻涕的废纸片,居然什么也没有看到……这时,他又设想了一个新的赌法,再从大街这一头走回去,这中间只要有一个人,也不论是女人还是男人了,能够冲着他那么友好地一笑,他也就立刻打道回府……但是,这一晚真他妈怪死了正是大热天,满大街那么多人,特别是八一广场那一块儿,人山人海的都不知道在做什么,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勾肩搭背,有的躲在树阴下窃窃私语,也有的边走边说边笑,那么地旁若无人,竟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更不用说笑一笑了要是在农村,哪怕只是一条狗从前面走过,也会有人好奇地围上来
城市就是城市,城市不是属于我的,也不是属于任何一个像我这样的农村人的城市是什么,不过是一大堆互不相干的人聚集在一起,你骗骗我,我骗骗你,互相哄骗着讨生活罢了洪元昌一边愤愤地想,一边也就走到了大街尽头这一下,他不再犹豫了
正是盛夏多雨时节,此时的天空一片阴晦,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滚滚的乌云飞来飞去,也许要下大雨了吧
一辆警车呼啸着飞驰而来,洪元昌心里不由得一紧等驶过身边的时候他才看清楚,那不是一辆警车,车门上清清楚楚写着检察院的字样周雨杉就是检察院的,他的眼前立刻就浮现出那张白生生的大脸盘和那种什么都瞧不起的眼神来……检察院和公安有什么区别,他真的不知道,但是他却知道一点,检察院就是负责抓贪官污吏的现在社会上的东西这么多,检察院的这些家伙们还不该死吗?哼,他的心里突然充满了一种悲壮感,立刻快步向火车站奔去
等到第二天中午,洪元昌已经又从金山回到小湘市城里来了这一次,他打扮得十分齐整,一身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至少是新的
他打着出租车来到市医院,搬下一个十分精美的礼品盒,径直向高干病房走去在那个宾馆一样的高级病房前,他忍不住敲了几下,知道这时里面没有人,就直接走进了护士室
一个好看的老女人走过来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是周雨杉的一个亲戚,周雨杉既然不在,请她务必把这一盒礼品转交一下……然后他认真地盯着那女人看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等走出好远,洪元昌忍不住又扭回头来只见那个好像护士长的老女人依旧手捧着那个礼品盒,静静地站在楼道里那女人长得可真好看,年轻时也一定是个大美人哟
——————分割线——————下午是全市人代会预备选举的曰子,陈家喜早早地来到会场,又早早地退出来,在偌大的代表休息室里坐着,闷着头一根接一根地使劲儿吸烟
他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闹到了这一步,真所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也许早应该躲到医院里去了
雨杉病了,至今还在医院里躺着,他却在这个地方饱受心灵的煎熬,细细想来也实在是很残酷的此刻他只希望这一切能够早早地结束,让他快一点儿回到雨杉身边去这些曰子,雨杉实在是太累了,但愿不要真有什么毛病吧
昨天在医院里,看样子雨杉倒不像有什么大毛病,但是叶子的话说得很严重,却真的把他吓坏了
白血病,那怎么可能呢,雨杉的身体一向是很壮实的,像这样的灾难是绝对不可能降临到她的头上的市医院的水平他很清楚,真正的毛病根本查不出来,没有毛病的人却往往被吓个半死但是,这个消息依然把他吓蒙了,有好长时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雨杉自然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味地嚷嚷着要出院,而且坚决不让他在医院呆着为了不让雨杉多心,他只好离开了,却一夜都没睡着觉,直到现在还昏沉沉的呢
今天是人代会的最后一天了,再有几个小时的时间,选举结果一公布,就算是正式闭幕了今年这一次会议,就像一不小心捅炸了马蜂窝,乱纷纷的真不知道出了多少的事好在一切马上就要结束,明天他就可以带着雨杉到燕京彻底检查一下了
自从老郜倒下来,他其实是一直保持低调,没有任何想法的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已经做到了这样一个高位,比起母亲当年的愿望来,不知道超出了多少倍,他一向是非常满足的
即使周雨杉有时候不满足,有时候瞧不起他,有时候拿他和仇罗邝呀等等的人相比较,他也仍然是毫不动心的他很清楚,苟天之所以最后选择了别人,既是服从了省委的决定,也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作为一个弟子,他是绝对不应当有不同意见的而且,他一直深深地相信,对于他的这样一番苦心,一向精明的苟天也一定是完全理解的
但是,现在看来,的确是他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今天一上会,陈家喜就感到会场的气氛与往曰不同虽然还只是一次预备选举,但是已显然作了过分周密的安排偌大的会场里,一下子站了许多全副武装的警察,说是为了保卫会议的安全,天知道会给人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在会场周围,又安了许多大功率的探照灯,不时地在你眼前晃来晃去,而且还有好几排的摄像机,也就是说你的一举一动就都处在这些现代机器的监控之下了这样精心的设置,这样处心积虑的安排,亏他们想得出来!这种感觉,真的太让人难堪也令人悲哀了……等到会议开始,苟天首先上台,发表了一通措辞严厉的讲话,这也是非同寻常的:
“……各位代表,各位同志,为了开好我们这次大会,我们已经作了很多的准备同志们可以看一看,一个规模并不很大的会议,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我们派来的警察都是空前的,同时还安了那么多的摄像机和大灯,这都是为什么?就是为了大家把会议开好,把人民公认的好市长给选出来嘛……我苟天在咱们这里工作了多年,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大家是很清楚的请同志们好好地想一想,十年前我们这里是一个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我们这样一种成就的取得,难道是容易的吗?不是我苟天自吹自擂,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难道有谁不认为这是我多少年来为大家作的一个贡献吗?”
说到这里,苟天停下来,一双眼睛比会场上的探照灯还要厉害,一直从会场的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把每一个与会者都认真地扫视一遍,才继续声色俱厉地讲道:
“……选举是什么,在我个人看来,所谓选举就是对世道人心的一次检验既是检验候选人,也是检验每一位投票人
而且,不仅检验我们的党姓和觉悟,更是检验我们的人品我们的德行和我们的水平,我真诚地希望大家在这一次检验中都能够表现出足够高尚的一面来,不要让我为大家感到脸红,也不要让我和大家的友谊,因为这一次选举而彻底断绝!
而且你们大家一定要明白,在这种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如果不能够正确地对待自己,正确地对待同志,正确地对待组织,自以为时机成熟了,不顾组织的一再劝告,硬是要不知羞耻地跳出来,毁掉的只能是他自己这些天同志们已经看到了,有的人已经这样跳了出来,结果怎么样,大家都很明白,不是已经被逮起来了吗?
省委已经向我讲了,一旦还有人敢于向这样的人学习,那结果只能一样,而且很可能会更糟糕跳得愈高,跌得愈重,这难道不是一条已经被无数铁的事实所证实了的历史规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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