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李文出来了,手里端着托盘见门口三个人一齐望向自己,黯然摇头,轻声道:“刚吃一点儿,又都吐了前儿晚上,加上昨天……怕是两夜没能睡着……”
倪俭呆了呆,嚷道:“不吃饭,也不睡觉,哪怕真是神仙也不成哪!怎么搞的……”
李文沉默片刻,忿忿然:“怎么搞的?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们王爷殿下!”
“啊?……”倪俭茫然,“这有什么可担心的……”转身撩开帘子,两步跨进去,“子释!”
“倪兄”子释靠着蒲团半躺在褥子上翻书,看见他,扶着子归的手坐起来
“你是不是担心殿下?所以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定睛看他,泛着淡蓝光泽的眼底纵横几道血丝,整张脸跟他手上翻开的书页一个颜色倪将军鲜有这般看人的经验,看得心里七上八下本来还觉得王爷留下自己守大本营,是个过于轻松的任务,这时才发现可能超乎想象的艰巨
一把将书抽出来:“别看了!我告诉你,什么也不用担心才送来的消息,赵琚带着残兵败将从南山口退到行宫,被我们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再怎么死撑,也就这一两天的事靖北王是什么人?你没跟他打过仗所以不知道,要不是手下留情再留情,这西京城早该换主儿了!”
又转头教育子归:“公主殿下,不是我说你,虽然他是大哥你是妹妹,像这种情形,犯犯上又怎么了?这么不吃不喝不睡觉,真打算成仙啊?!——咳!王爷回来叫我怎么交待?”
子归接过他递来的书,摇摇头,低声应一句:“将军,请你不要说了”
太复杂,太曲折,太多隐情,太多无奈而言语,太过贫乏除了默默陪伴在大哥身边,她已不知还能做什么
子释倒是笑了:“谢谢倪兄所谓‘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倪兄是勇者,所以不担心昨天倪兄问何为‘临事而惧’,眼前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你看我自寻烦恼,我却是没有办法要说到底担心什么,既是为你们王爷,也不是权且就当都是为他罢——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倪兄乃天生勇士,或者,什么时候爱了,大概能有幸尝一尝这临事而惧的滋味?呵呵……”
被倪俭这么一搅和,情绪冲淡不少心头放松,登时迷迷糊糊歪了下去
子归送倪俭出去,倪大将军忽然想起自己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忙道:“今儿一大早,西京百姓开了城门还请公主殿下指示,赶紧派人进城找大夫罢!”
中午,大夫请是请来了,却是士兵们从家里直接绑到马上抓来的
可怜谭自喻虽说布衣之身,向来深得敬重,年过花甲,几曾受过这般惊吓?好在他意志坚强,身板硬朗,被几个凶神恶煞般的西戎兵从马上提下来,刚站稳,便负手昂头,傲然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我谭某为蛮夷强盗诊治,却是做梦!”
等到被推进营帐,才知道是给西戎人的重要俘虏看病再瞧见李文李章,才知道这重要俘虏原来竟是老熟人朝里的事情,他一个民间郎中如何知晓?谭府又在北城,很多信息相对滞后,自然是文章二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子释昏昏沉沉的躺着,想睡睡不着,想醒醒不过来隐约听见阿文阿章哄得谭先生着急忙慌把脉开方,取穴下针,倒还有心思走神:君子可欺以方,难罔以非其道谭先生是义士,这么骗他,回头想明白,只怕要怄死唉……
这一天子归压根儿没露面谭自喻不遗余力,立志让饱受敌人精神摧残折磨的李大人早日康复开罢方子,快马即刻往谭府取药又用金针入穴止吐,指挥文章二人把汤水药汁强行灌下去直至入夜,才由西戎兵押着安顿歇息
谭先生刚走,子归便进来看子释
“大哥……”这事儿办得实在是有些不厚道然而大哥终于把药和食物都咽下去,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高兴
子释拍拍她的手,闭着眼睛笑笑身体似乎又慢慢变回自己的了,那种无端端沉重难言的压迫感,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虚弱感,随着体力的回归,正在渐渐减轻
心想:睡一觉,好好睡一觉,等他回来
李歌忽然探头进来,看见小姐还在和少爷说话,才道:“倪将军来了,小姐见不见?”
这个时候来,必是南边有了最新消息
“怎么不见?快请”
倪俭放轻脚步走进营帐,压着声音开口,神情语气却极兴奋:“打下来了!公主殿下,啊,子释,没睡呢?”嗓门放大,“午后就打下来了,送信的刚到说是咱们的人已经进驻南山行宫……”
子释问:“是打下来的?还是赵琚降的?”
“呃……”
虽然和预想有些出入,但西京最终顺利拿下,城中不损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满城百姓毫发无伤,此番行动可说大获全胜倪将军心道:一座行宫而已,打的还是降的,有什么区别?
“怎么着也得先打嘛!打到没法打,就只好开门降了不过——”倪俭觉得细节无关紧要,但是似乎也没有必要刻意隐瞒,于是接着道,“是太子赵昶领着宗室百官降的,赵琚,唉,赵琚在寝殿里自焚了听说光救火抢东西就折腾半天,真是,死了也不让人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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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提示:第〇八六章 临事而惧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