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承认眼前这个鬓角发白、眼窝深陷、几条疤痕像蜈蚣趴伏在干涸旱地上人是于文天,于文天不该是这般风烛残年的模样。他的确自己剜出了双眼,划花了脸颊,他的确经历了惨痛的过去,但他是上过战场直面军队的人,他还不到三十岁……
“二叔,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孙渊虐待你?”我忍住恶心的冲动,冲向于文天,一个不留神右脚被地缝绊倒,直接扑倒在于文天脚下。我没了力气,只是勉强撑起上半身,狼狈地仰头看着于文天。我还想说什么,嘴里一阵咸湿。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你也来了啊。”于文天笑了,两颊的蜈蚣合为一体,像是整张脸裂成了一条峡谷,“在京城的时候,我身体就不太好了。后来生了几场大病,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向不怎么走运,与旁人无由。”
我伸手握住于文天的手,他手心冰凉,没有一点温度:“二叔,我带你回京城,请最好的太医给你看病。”
于文天还是笑着,语气格外温柔:“我怕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
“那我让太医到平县来。我现在就给太子写信!”
于文天用冰凉的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背:“你们专门来平县看我,于我已是大幸。其他的,何必强求?”
我听出于文天有所顾忌,立刻警觉地问:“是不是孙渊,或者于长欢他们不让你见外人?是不是于长欢把你囚禁在此?我和祁充已经怀疑于长欢了,当年的云城之战,让盘泥族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于长欢很可能就是罪魁祸首……”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于文天云淡风轻的话更让我坚定了心中的猜想。我变得无比激动,也无比愤怒:“怎么能让它过去呢?二叔,当初在祁府的时候,你不是一心想要查清云城之战的真相吗?”
“已经过去了太久了,真相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呢?你难道不想让盘泥族脱离现在的困境吗?我去过盘山,见过于宣雪了,我知道当年你不是临阵脱逃,以这样的方式归顺大周也不是你的本意。”
“你如果见过于宣雪,就该明白,盘泥族能有现在这样安定的日子就足够了。”
我不禁冷笑:“连你也这么想?如果真的安定,你为何要借别人的身份苟且度日?二叔,你不该是现在这样。我们盘泥族也不该是这样,一切都错了。”
“是啊,不该是这样。只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改变不了什么。”
寒气笼罩,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二叔,你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吧?不管有没有意义,你把一切告诉我。二叔,你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
于文天沉默着,手心还是和最初的一样冰凉。
我失神落魄,开始语无伦次:“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明明你问心无愧,不是吗?你不能让这一切不明不白地过去。如果真的是三叔的过错,如果真的是他……”
于文天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摸索,最后搭在我的肩膀上:“你特地来平县一趟,我很感激。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需要沉溺在盘泥族的泥潭里。”
于文天的声音很轻,很暖,连沙哑的嗓音都被温润的气息完全盖住,可我听着只觉得刺耳。
我难以控制地摇着头,泣不成声:“二叔,我没有自己的人生了,我早已回不去了。”
“回去之后,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吧。上一辈造的孽,结的怨与你无关,你就是你。”
我脑中突然迸发出千万个诡怪癫狂的念头,我像着了魔似的哈哈大笑:“那我自己造的孽呢?二叔,昨晚于长欢抓我过来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吧。他要杀我的时候,是你保的我吧。”
于文天始终面带淡然的笑容,可他的话却更让我觉得心如刀割:“遇见你,是于思梅的幸运。”
我甩开于文天的手,猛然从地上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五年前,在祁府的宴会上,你也说过这句话。你现在还这么认为?”
于文天闭着眼,但他微微抬头,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眼皮之下,两个空洞的眼眶中积聚的坚定的力量。
“是,我还这么认为。”
“那你大错特错。”我诡异地笑了,泪痕干在脸上,眼睛涨的酸痛,“于文天,我看不起你。你,于长欢,你们都是懦夫。你们想尽办法改头换面,以为找个靠山,换个身份就能相安无事。为了一口饭,一张瓦,就甘愿在此苟延残喘。不仅是你们,我们所有盘泥族人都是这样,不管以怎么样的模样面对世人,我们永远低贱,卑微,还自我欺骗似的为自己编织各式各样的美梦。”
“够了!”祁充在我身后大吼。
我转身,祁充凶狠地盯着我,眼中充满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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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提示:第二十七章 人格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