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

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死死盯着那个女子的背影，掌心沁出了冰冷的汗
那猝不及防飞向的蜻蜓，这戴着蜻蜓忽然降临在人生中的女子，让朱聿恒想起纵马在草原上，第一次跟随祖父上战场时，砍下迎面而来的敌人首级那一刹那
刀锋无声无息，只觉得手腕上略有迟滞，刀光已经透出对方的脖颈鲜血温热飞溅，那个素不相识的人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一瞬间是存活或者是死亡，擦肩而过胜负立分
诡谲的命运、迫在眉睫的死亡，却在不经意间让窥见了一线生机
恐惧而充满未知的期待
像是不能承受这种巨大的激荡，缓了一口气，朱聿恒的目光从她发间的蜻蜓下移，然后，看向了她的那双手
那是一双并不算好看的手手指虽长，但对于女人来说略显粗大了，上面还有不少陈年伤疤，大小不一，纵横交错
她正蹲在那个渔夫的摊子前，伸手去捉桶中的鲜鱼普通人捉鱼，一般捉鱼身，而她看准了一条肥鱼后，右手张开扎向鱼头，大拇指自鱼鳃中掐入，其余四指张开，制住鱼嘴和鱼头，将一条大鱼轻易便提了起来，手法既狠且稳
那条鱼试图挣扎，可腮部被掐住，无力地蹦跶了两下便软了下来
她拎着鱼示意渔民，说：“就这条吧，帮穿起来”
她说话带着江南口音，声音既不清脆，亦不柔媚，略显沙哑低回，与朱聿恒听惯的宫女们的莺声燕语相距甚远
她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一个低低小小的发髻，上面停着那只绢缎蜻蜓，在日光下青光幽然
她穿着一件窄袖越罗黄衫，肌肤并不白皙，在阳光映照下如透亮的蜂蜜颜色，清澈而润泽
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只两寸宽的黑色臂环，上面镂雕细密花纹，镶嵌着各色珠玉，珍珠玛瑙青金石，既杂乱又耀眼
渔夫拿过两根稻草，穿过鱼鳃，提起来给她
她接过来，却又说：“阿伯，这样绑鱼可不行啊，没等提到家就死了，鱼会不新鲜的”
说着，她又取了两三根稻草，单手几下搓成草绳，然后利索地掰过鱼嘴，将细草绳从鱼鳃穿出，引过鱼尾两下绑死
整条鱼便被她绑成了一个半圆形，弓着鱼身大张着鱼鳃，看起来无比可怜
“喏，以后阿伯卖鱼就不用带桶了，只要捕到鱼后这样绑好堆在船舱里，偶尔给鱼洒洒水，保的鱼卖一两天绝不会死”
渔民倒是不太相信：“姑娘，鱼离了水必死，这法子能行么？”
“鱼也和人一样，要呼吸才能活下去呀这样绑的鱼迫使鱼鳃张开，就算离了水也能张翕，阿伯信，下次试试看吧”
她笑吟吟说着，脸颊微侧，似有拎着鱼回头的迹象
朱聿恒悚然而惊，猛然回头避开她的目光，还未看清她的模样，就拨转了马头
身后，随扈的人已经赶上来，候在身后
朱聿恒垂下眼睫，遮住了自己眼中的一切情绪，催促马匹，向着东南而去
龙骧卫一行数十人，跟随在的身后，自街心驰骋而过
那个少女和其人一样避立在道旁等到一行人去得远了，她才撅起嘴，拍去马蹄扬在自己身上的微尘，在再度热闹起来的街边集市中，拎着鱼随意闲逛
在拐向奉天门的那一刻，朱聿恒勒马回望，看向那个少女
随侍在身后的东宫副指挥使韦杭之，听到低低地唤了一声：“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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