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笛

司马绍忙抓过衾褥，将团团裹住，又去摸的手，不想司马冲死攥著拳头，怎麽都不肯放开司马绍觉得不对，硬是掰开了的手，却见掌心暗红一片，竟然吐了血
司马冲见哥哥阴沈著脸，忙将手藏到了背後：“不妨事的，找王太医看过，说五石散性子燥热，所以才会这样……也不是经常的……”
“五石散！又是五石散！！”
司马绍站起来，突然朝著墙壁猛挥一拳，雪白的墙上立时多了滩血迹子司马冲吓得爬了起来，一把抱住的手，却见指节处全都擦破了，皮肉翻卷，鲜血不断地涌出来，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司马冲从没见过这样发火，又是惊骇，又是难过，捧著那只手，不知怎麽才好司马绍却叹了口气，伸出臂膀，将揽进怀里
“答应，别再吃了，别毁了自己”
司马冲点点头，紧紧地环住了哥哥：“答应”
次日清晨，天际都泛出了白色，司马绍才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了衣裳司马冲紧闭著眼睛，一动都不敢动，不知道该怎麽面对即将离开的哥哥，更不知道司马绍这一走，什麽时候才能再见，虽然们同在建康，可宫墙内外就是两重天了，更何况还有一个王敦，还有的虎狼之师
额头上落下一个暖暖的吻，司马冲明白哥哥是在跟自己道别，可想不到，司马绍的吻会那麽绵长，仿佛怎麽吻都吻不够一样，细碎的吻从眼皮落到鼻尖，再滑到嘴唇，轻柔的，却也是执拗的，到了後来司马冲的呼吸都乱了，然而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催魂一般，逼迫著们耳畔响起一阵衣裳摩擦的悉嗦声，司马绍仿佛摘下了什麽，搁到司马冲枕边
“冲，走了”这样说
司马冲听著的脚步又近而远，然後是房门辛酸的“吱呀”，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许久，司马冲才侧过脸去，睁开了眼皮
枕边躺著一支玉笛，淡淡的晨曦透过窗纱落在上头，为它蒙上了一层温润的微光，连笛身上的错落的接痕都显得忧伤而迷人
司马冲伸出手来，轻轻地，近乎迟疑地抚摩著它，每一道接缝、每一个音孔都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可是笛端篆的那个字却不会错的──“冲”，那是为刻下的名字司马冲握住了玉笛，把它抱在胸前，紧紧贴著心脏的位置，仿佛那就是失而复得的生命
这天之後，司马冲真的没有再吃五石散言艺看著强忍著药瘾，把大包小包的粉剂全抛进池塘，也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担忧停药之後，的精神越来越差，脸色也越来越白，可司马冲就是这个样子，王敦那儿还是一晚不拉地接去每到黄昏，言艺的心都会揪起来，眼睁睁看被马车接走，又眼睁睁看失魂落魄地回来，有几次，下车的时候，仿佛连路都不会走了，言艺上去扶，却像被火烙到一样，直往後躲，言艺见怕成这样，只得松了手，任一个人回房
言艺回到自己屋里，抹著眼泪，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到了後半夜，依稀听到什麽声响，便又坐了起来，仔细分辨才知道是司马冲住处传来的笛音，那调子断断续续的，零零落落不成章法，笛子又是断过一回的，补得再好，声音也没了往日的清亮，呜呜咽咽，听得人心中憋闷不已
到了次日，眼看已过中午，司马冲还没有起身，房门也紧紧闭著，言艺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去叩门，可拍了半天门板，里头也没人答应，言艺再顾不得什麽，忙命家丁撞开了门，却见司马冲合衣倒在床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厚重的铅粉也盖不住脸上病态的潮红，言艺叫，却全无反应
言艺急得汗都下来了，当下命人去请王太医，想要飞报宫中，可司马冲这场病又不是随便可以说的，只得压下，想来想去，偌大一个建康城，竟只有郭璞是能商量的，急忙又差人去请
郭璞的府邸离司马冲住的地方不过一箭之遥，不一会儿，郭家的四儿便到了，却说郭璞一早已被王敦召去了石头城大营，又问世子怎麽样了言艺虽然有些失望，可四儿毕竟不是外人，便将四儿引进屋内，又将司马冲戒药的事情大致说了，只是隐去了司马绍夜探那一节
两人说著话，便到了司马冲床前，此时言艺已替司马冲盖上了被子，可看到司马冲脸上的残妆，四儿还是猜得出司马冲这病因何而起，自己在王敦手里吃过苦，便比言艺明白许多，当下低低道：“世子身上怕是有伤”
说著，四儿伸出手来，轻轻掀开了被子，又去解司马冲身上的衣裳外衣褪下去，两人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司马冲的中衣斑斑驳驳全是干涸的血渍，那血不是滴上去的，而是从里头渗出来的，连皮带肉，叫人心惊
四儿不敢再妄动，眼眶一热，泪便掉了出来
这时，司马冲微微地“哎”了一声，仿佛是醒了，眼皮却睁不开，翕动著嘴唇，浑身发颤四儿知道疼得不行了，忙对言艺说：“快拿五石散来，吃了会好些”
言艺却摇头：“药都扔了，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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