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烟味儿在露天闻着真香,我最喜欢闻雪茄烟”蓓基笑眯眯的望着月亮说,“谁想得到,月亮离我们这儿有二十三万六千八百四十七哩路呢我这记性儿不错吧?得了!这些都是在平克顿女学校学来的你瞧海面上多静,什么都清清楚楚,我差不多看得见法国的海岸”她那水汪汪的绿眼睛放出光来,好像在黑地里也瞧得见东西
她道:“你知道我打算怎么着?我发现我游泳的本领很好,不管那天早上,碰上克劳莱姑妈的女伴去洗澡的日子——她叫布立葛丝,鹰嘴鼻,长头发一绺绺的披下来,你还记得她吗?我刚才说,等她洗海澡的时候,我就一直游进她的浮蓬,就在水里逼着她跟我讲和你看这法子可好不好?”
乔治想到水里相会的情形,哈哈大笑罗登摇着骰子,大声问道:“你们两个闹什么?”爱米丽亚荒谬透顶,她忽然不能自持,躲到房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真是丢脸
在这一章书里,说故事的仿佛拿不定主意似的,一忽儿顺叙,一忽儿倒叙,刚刚说完了明天的事,接下来又要说昨天的事,不过也非要这样才能面面俱到就拿女王陛下客厅里的客人来说,大使和长官告退的时候另外由便门出去,他们坐着马车走了多远,里面钟士上尉家里的太太小姐还在等她们的车子国库秘书的待客室里坐了六七个请愿的人,挨着班次耐心等待;忽然来了一个爱尔兰议员或是什么有名人物,抢过这六七个人的头,自管自走到秘书先生的办公室里去了同样的,家著书,布局的时候也免不了不公道故事里面的细节虽然不能遗漏,不过总要让重要的大事占先都宾带到布拉依顿来的消息十分惊人,当时禁卫军和常备军正在向比利时推进,同盟国家的军队也都聚集在比利时听候威灵顿公爵指挥两面比较下来,书里面叙述的便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应该靠后,那么著书的铺陈事实的时候次序颠倒一些,不但可以原谅,而且很有道理从二十二章到现在并没有过了多少时候,刚刚来得及让书里的角色上楼打扮了准备吃晚饭都宾到达布拉依顿的那一晚,他们一切照常乔治并没有立刻把朋友从伦敦带来的消息告诉爱米丽亚,不知是因为他善于体贴呢,还是因为他忙着戴领巾,没功夫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律师的信到她房里来了她本来时时刻刻防备大祸临头感觉特别的锐敏,见他那么严肃正经,以为最可怕的消息已经到来,飞跑过去哀求最亲爱的乔治不要隐瞒她,问他是不是要开拔到外国去了?是不是下星期就要开火了?她知道准是这消息
最亲爱的乔治避开了到外国打仗的问题,很忧闷的摇摇头说道:“不是的,爱米我自己没有关系,我倒是为你担心爸爸那儿消息很不好,他不愿意和我通信他跟咱们俩丢开手了,一个钱都不给咱们了我自己苦一点不要紧,可是亲爱的,你怎么受得了?看看信吧”他说着,把信递给她
爱米丽亚眼睛里的表情一半惊慌一半温柔,静听她那豪迈的英雄发表上面一篇堂皇的议论乔治装腔作势,做出愿意自我牺牲的样子,把信递给她她接了信,坐在床上翻开来看哪知道把信看了一遍,反倒眉眼开展起来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凡是热心肠的女人,都不怕和爱人一块儿过苦日子爱米丽亚想到能和丈夫一起吃苦,心上反而快活可是她立刻又像平时一样,觉得良心上过不去,责备自己不知进退,不该在这时候反而喜欢想着,忙把一团高兴收拾起来,很稳重的说道:“啊哟,乔治,你如今跟你爸爸闹翻,一定伤心死了”
乔治苦着脸答道:“当然伤心”
她接着说道:“他不会老跟你生气的,谁能够跟你闹别扭呢?最亲爱最厚道的丈夫,他一定会原谅你倘若他不原谅你,叫我心上怎么过得去?”
乔治道:“可怜的爱米,我心里倒不是为自己烦恼,叫我着急的是你呀!我穷一点儿怕什么呢?我是不爱虚荣的,我也还有些才干,可以挣个前途”
他太太插嘴说:“你才干是有的”照她看来,战争应该停止,她的丈夫立刻就做大将军
奥斯本接着说:“我跟别人一样,自己能够打天下可是我的宝贝孩子,你嫁了我,自然应该有地位,应该享福,如今什么都落了空,叫我心上怎么过得去?叫我的宝贝儿住在军营里,丈夫开到那儿,妻子就得跟着走,生活又苦,又不得遂心如意,我一想到这儿就难受”
既然丈夫只是为这件事发愁,爱米也就没有什么不放心她拉着他的手,喜气洋洋的微笑着唱起她最喜欢的歌儿来她唱的是《敲敲旧楼梯》里面的一段歌里的女主角责备她的汤姆对她冷淡,并且说只要他以后好好待她,忠诚不变,她就肯《为他补裤做酒》她的样子又快活又漂亮,所有的年轻女人只要能像她一样就好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再说,两千镑不是一笔很大的款子吗?”
乔治笑她天真不懂事他们下去吃饭的时候,爱米丽亚紧紧勾着乔治的胳膊,唱着《敲敲旧楼梯》这曲子她去了心事,比前几天高兴得多
总算开饭了吃饭的时候幸而没有人愁眉苦脸,所以一餐饭吃得非常热闹有趣乔治虽然得了父亲一封驱逐出门的信,想到不久便要上战场,精神振奋,恰好和心里的懊恼扯直都宾仍旧像话匣子一样说笑个不停,说到军队里的人在比利时的种种事情,好像那儿的人除了寻欢作乐,穿衣打扮,连接着过节之外什么都不管上尉是个乖人,他心里别有打算,故意扯开话题,形容奥多少佐太太怎么拾掇少佐和她自己的行李她把丈夫最好的肩章塞在茶罐子里,却把她那有名的黄色头巾帽,上面还插着风鸟的羽毛,用桑皮纸包起来锁在少佐的铅皮帽盒子里他说法国的王上和他宫里的官儿都在甘德,看了那顶帽子不知道有什么感想;布鲁塞尔的军队开大跳舞会的时候这顶头巾帽一定还会大出风头呢爱米丽亚吓了一大跳,霍的坐起来道:“甘德!布鲁塞尔!部队要开拔了吗?乔治,是不是呀?”她那笑眯眯的脸儿吓的立刻变了颜色,不由自主的拉着乔治不放
他脾气很好,答道:“别怕,亲爱的只要十二小时就能到那儿出去走动走动对你没有害处,你也去得了,爱米”
蓓基说道:“我也去我是有职位的德夫托将军一向跟我眉来眼去很有交情你说对不对,罗登?”
罗登扯起嗓子,笑得和平常一样响都宾把脸涨得通红,说道:“她不能去”他还想说:“多危险呢!”可是刚才吃饭的时候他的口气不是表示比利时那边很太平吗?这时候怎么说呢?所以只好不作声
爱米丽亚怪倔强的嚷道:“我偏要去我非去不可”乔治赞成太太的主意他拍拍她的下巴颏儿,对其余的人埋怨说自己娶了个泼妇他答应让她同去,说道:“让奥多太太陪着你得了”爱米丽亚只要能够在丈夫旁边,别的都不在乎这么一安排,离愁别恨总算变戏法似的变掉了战争和危险虽然避免不了,可是说不定要到好几个月以后才开火眼前暂且无事,胆小的爱米丽亚仿佛犯人得了缓刑的特赦令那么喜欢都宾心底里也觉得高兴,他的希望,他所要求的权利,就是能够看见她,心里暗暗的决定以后一定要不时留神保护着她他想,如果我娶了她,一定不许她去可是她究竟是乔治的老婆,旁人不便多说
吃饭的时候大家谈论着各项要紧的大事,后来还是利蓓加勾着爱米丽亚的腰,把她从饭间里拉出去,让先生们喝酒畅谈
晚上大家玩笑的当儿,罗登的妻子递给他一张条子,他看了一看,立刻捏成一团在蜡烛上烧了我们运气好,利蓓加写信的时候,恰巧在她背后,只见她写道:“重要消息,别德太太已去今晚向爱神要钱,看来他明天就要动身留心别让人看见信利”大家站起来准备到太太们屋里去喝咖啡的时候,罗登在奥斯本胳膊肘上碰了一下,优雅的说道:“奥斯本,好小子,如果你不嫌麻烦,请你把那小数目给了我”乔治虽然嫌麻烦,也只好从袋里拿出一大把钞票给他,没有付清的数目,开了一张借券,过一星期到他的代理人那儿拿钱这件事办完以后,乔治、乔斯和都宾三个人一面抽雪茄烟,一面开紧急会议,决定第二天大家坐了乔斯的敞篷马车回到伦敦去我想乔斯宁可留在布拉依顿,到罗登-克劳莱离开以后再动身,可是给都宾和乔治逼着,只好答应把车子送大家回去他雇了四匹马,因为在他地位上,再少是不行的第二天吃完早饭,他们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出发了爱米丽亚一早起身,七手八脚的理箱子,乔治躺在床上,埋怨没有佣人帮她做事她倒并不在乎,甘心情愿的一个人拾掇行李她模模糊糊的有些信不过利蓓加她们两个告别的时候虽然依依不舍的你吻我我吻你,咱们却很明白吃起醋来是什么滋味爱米丽亚太太有许多女人的特长,拈酸吃醋也是其中之一
除了这些来来去去的角色之外,别忘了咱们在布拉依顿还有别的朋友原来克劳莱小姐和她的一群侍从也在此地利蓓加夫妻住的旅馆离开克劳莱小姐的住宅只有几箭之地,可是那生病的老太太仍旧和住在伦敦的时候一样,硬起心肠把大门关得紧腾腾的不放他们进去只要别德-克劳莱太太一天在她亲爱的大姑玛蒂尔达身边,就一天不放她侄儿和老太太见面,免得她心神不安克劳莱小姐坐了马车出去兜风,忠心的别德太太便坐在她旁边;克劳莱小姐坐着轮椅出去换换空气,她和老实的布立葛丝一边一个保护着有时偶然碰见罗登夫妇,虽然罗登必恭必敬的脱了帽子行礼,她们冷冰冰的不瞅不睬,真叫人难堪,到后来弄得罗登也发起愁来
罗登上尉时常垂头丧气的说:“早知如此,还不如就留在伦敦也罢了”
他的妻子比他乐观,答道:“布拉依顿舒服的旅馆总比却瑟莱街上的牢房好些记得那地保莫西斯先生跟他的两个差人吗?他们在咱们的房子附近整整守了一个星期这儿的几个朋友都没有脑子,可是乔斯先生和爱神上尉比莫西斯先生的差人还强些,罗登亲爱的”
罗登仍旧鼓不起兴,接着说道:“不知道传票有没有跟着我一起来”
勇敢的蓓基答道:“有传票来的话,咱们就想法子溜之大吉”她把碰见乔斯和奥斯本的好处解释给丈夫听,说是全亏有这两个人供给现钱,要不然他们手头不会这样宽裕
禁卫兵埋怨道:“这些钱还不够付旅馆的账呢”
他的太太百句百对,答道:“那么何必付呢?”
罗登的佣人和克劳莱小姐下房的两个听差仍旧有些来往而且他受了主人的嘱咐,一看见马车夫就请他喝酒,小夫妇俩就在他那里打听克劳莱小姐的动静后来又亏得利蓓加忽然想起来害了一场病,就把那给老小姐看病的医生请到家里来这么一来,所有的消息也就差不多全了布立葛丝小姐面子上把罗登夫妇当作对头,其实是出于无奈,心里却没有敌意她天生是个不念旧恶的软心肠,现在利蓓加并没有妨碍自己的去处,也就不觉得讨厌她,心里只记得她脾气又好,嘴又甜别德太太自从占了上风,行事专制极了;布立葛丝、上房女佣人孚金,还有克劳莱小姐家里其余的人,都给压得透不过气来
脾气凶悍的正派女人,做出来的事往往过分,已经占了便宜,还是没足没够的尽往前抢别德太太来了不到几个星期,已经把病人处治得依头顺脑可怜的老太太任凭弟媳妇摆布,压根儿不敢对布立葛丝和孚金抱怨不自由别德太太管着克劳莱小姐,每天喝酒不得超过定量,而且每一杯都得由她亲自来斟,一滴不能少,一滴不能多孚金和那佣人头儿干瞧着连雪利酒都没有他们的分,心里怨恨得什么似的甜面包、糖浆、鸡肉,也由别德太太分派,每分的多少,上菜的先后,一点儿错不得早上,中午,晚上,她按时给病人吃药医生开的药水虽然非常难吃,克劳莱小姐却乖乖的都给喝下去,那份儿顺从叫人看着感动孚金说道:“我那可怜的小姐吃药的时候好乖啊”病人什么时候坐马车,什么时候坐轮椅,也得由别德太太安排总而言之,老太太生病刚好,给她折磨得服服帖帖这样的作风,是那些品行端方、精明强干、慈母一样的太太们的特色
倘或病人稍为有些强头倔脑,要求多吃些饭菜少喝些药水,看护便吓唬她,说她马上要死,吓得克劳莱小姐立刻不敢再闹孚金对布立葛丝说道:“她现在一点刚性也没有了,三星期来,她还没骂过我糊涂东西呢”别德太太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刚才说的老实的贴身女佣人,身材胖大的亲信,连同布立葛丝,三个人一起辞退她打算先叫家里的女儿们来帮忙,然后再把克劳莱小姐搬到女王的克劳莱去正在这时候,家里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麻烦事儿,害得她不得不把手边怪有意思的工作搁下来原来别德-克劳莱牧师晚上骑马回家,从马背上摔下来,跌断了一根锁骨他不但发烧,而且受伤的地方发炎别德太太只得离了色赛克斯回到汉泊郡去她答应等到别德身体复原,立刻回到最亲爱的朋友身边来;又切切实实的把家下的人嘱咐了一顿,教导他们怎么服侍主人她一踏上沙乌撒浦顿邮车,克劳莱小姐家里人人都松了一口气,好几星期以来,屋里还不曾有过这么欢天喜地的空气克劳莱小姐当天下午就少吃了一顿药鲍尔斯特地开了一瓶雪利酒,给他自己和孚金姑娘两人喝晚上,克劳莱小姐和布立葛丝小姐不读朴底乌斯宣讲的训戒,却玩了一会儿纸牌这情形正像童话里说的,棍子忘了打狗,便影响到后来的局面,大家从此快快活活过太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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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提示:第25章 大伙儿准备离开布拉依顿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