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

16.问题(1/4)

发声:语速:
汪淼刚刚退出游戏,电话响了,是大史打来的,说有紧急的事情,让马上到重案组办公室去一趟,汪淼看看表,已是凌晨三点了
汪淼来到大史凌乱的办公室时,见那里已被抽得云蒸雾绕,使得在办公室中的另一位年轻女警不停地用记录本在鼻子前扇动大史介绍说她叫徐冰冰,计算机专家,是信息安全部门的办公室中的第三个人令汪淼很吃惊,居然是申玉菲的丈夫魏成,头发乱蓬蓬的,抬头看看汪淼好像已经忘记了们见过面
“不好意思打扰,不过看也没睡吧这里有些事儿,还没有汇报作战中心,大概需要参谋参谋”大史对汪淼说,然后转向魏成,“说吧”
“说过,的生命受到威胁”魏成说,脸上却是一副木然的表情
“从头说起吧”
“好,从头说,不要嫌麻烦,最近还真想找人说说话……”魏成说着转头看看徐冰冰,“不做笔录什么的吗?”
“现在不用,以前没人和说话?”大史不失时机地问
“也不是懒得说,是个懒散的人”
以下是魏成的叙述:
是个懒散的人,从小就是,住校时碗从来不洗被子从来不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懒得学习,甚至懒得玩,每天迷迷糊糊地混日子但知道自己有一些超过常人的才能,比如画一根线,在线上划一道,位置肯定在的黄金分割处同学们说适合当木匠,但觉得这是更高级的才能,是对数和形的一种直觉其实的数学同其课程一样,成绩一团糟,懒得推导,考试时就将自己蒙出来的答案直接写上去,也能蒙对百分之八九十,但这样拿不到高分
高二时,一位数学老师注意到了,那时候,中学教师中可是卧虎藏龙,“文革”中很多有才华的人都流落到中学去教书了,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一天下课后把留下,在黑板上写了十几个数列,让直接写出它们的求和公式很快写出其中的一部分,基本上都对,其余一眼就看出是发散的老师拿出了一本书,是《福尔摩斯探案集》,翻到一篇,好像是《红字的研究》吧,有一段大意是这样:华生看到楼下有个衣着普通的人在送信,就指给福尔摩斯看,福尔摩斯说是指那个退伍海军军曹吗?华生很奇怪福尔摩斯是如何推断出的身份的,福尔摩斯自己也不清楚,想了半天才理出推理的过程,看那人的手、举止啦等等说这不奇怪,别人也很难说出自己是如何推断出“2+2=4”的
老师合上书对说:就是这样,的推导太快了,而且是本能的,所以自已意识不到接着问:看到一串数字,有什么感觉?是问感觉说任何数字组合对于都是一种立体形体,当然说不清什么数字是什么形状,但它确实表现为一种形体那看到几何图形呢?老师追问说与上面相反,在脑袋深处没有图形,一切都化为数字了,就像凑近了看报纸上的照片,都是小点儿(当然现在的报纸照片不是那样儿了)
老师说真的很有数学天分但是,但是……说了好多个但是,来回走着,好像是个很棘手的东西,不知道如何处理似的但是这号人不会珍惜自己天分的,说想了好半天,好像放弃了,说那就去参加下月区里的数学竞赛吧,也不辅导了,对这号人,白费劲,只是答卷时一定要把推导过程写上去于是就去竞赛了,从区里一直赛上去,赛到布达佩斯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全是冠军回来后就被一所一流大学的数学系免试录取了……
说这些们不烦吧?啊,好,其实要说清后面的事儿,这些还是必须说的那个高中老师说得对,不会珍稀自己,本科硕士博士都吊儿郎当,但居然都过来了一到社会上,才发现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废物,除了数学啥也不会,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处于半睡眠状态,越混越次;后来到大学里教书吧,也混不下去,教学上认真不起来,在黑板上写一句“容易证明”,学生底下就得捣鼓半天,后来搞末位淘汰,课也没得教了到此为止,对这一切都厌倦了,就幸着简单的行李去了南方一座深山中的寺庙
哦,不是去出家,懒得出家,只是想找个真正清静的地方住一阵儿那里的长老是父亲的一个老友,学问很深,却在晚年遁入空门,照父亲说吧,到这层次,也就这一条路了那位长老收留住下,对说,想找个清静省心的方式混完这辈子算了长老说,这里并不清静,是旅游区,进香的人也很多;大隐隐于市,要清静省心,自己就得空说够空了,名利于连浮云都算不上,庙里那些僧人都比有更多的凡心长老摇摇头:空不是无,空是一种存在,得用空这种存在填满自己这话对很有启发,后来想想,这根本不是佛家理念,倒像现代的某种物理学理论长老也说了,不会同谈佛,理由与那位中学老师一样:对这号人没用
第一天晚上,在寺院的小屋里睡不看,没想到这世外桃源是如此的不舒服,被褥都在山雾中变潮了,床硬邦邦的于是,为了催眠,便试图按长老说的那样,用“空”来填充自己:在意识中创造的第一个“空”是无际的太空,其中什么都没有,连光都没有,空空的很快觉得这空无一物的宇宙根本不能使自己感到宁静,身处其中反而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不安有一种落水者想随便抓住些什么东西的欲望
于是给自己在这无限的空间中创造了一个球体,不大的、有质量的球体但感觉并没有好起来,那球体悬浮在“空”的正中(对于无限的空间,任何一处都是正中),那个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作用于它,它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作用它悬在那里,永远不会做丝毫的运动,永远不会有丝毫的变化,真是对死亡最到位的诠释
创造了第二个球,与原来的球大小质量相等,它们的表面都是全反射的镜面,互相映着对方的像,映着除它自己之外宇宙中唯一的一个存在但情况并没有好多少:如果球没有初始运动,也就是的第一推动,它们很快会被各自的引力拉到一块,然后两个球互相靠着悬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是一个死亡的符号如果有初始运动且不相撞,它们就会在各自引力作用下相互围绕着对方旋转,不管怎样初始化,那旋转最后都会固定下来,永远不变,死亡的舞蹈
又引入了第三个球体,情况发生了令震惊的变化前面说过,任何图形在的意识深处都是数字化的,前面的无球、一球和二球宇宙表现为一条或寥寥几条描述它的方程,像几片晚秋的落叶但这第三个球体是点上了“空”之睛的龙,三球宇宙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三个被赋予了初始运动的球体在太空中进行着复杂的、似乎永不重复的运动,描述方程如暴雨般涌现,无休无止就这样进入梦乡,三球在梦中一直舞蹈着,无规律的永不重复的舞蹈但在的意识深处,这舞蹈是有节奏的,只是重复的周期无限长而已,这让着迷,要描述出这个周期的一部分或全部
第二天一直在想着那三个在“空”中舞蹈的球,思想从没有像这样全功率转动过,以至于有僧人问长老精神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长老一笑说:没事,找到了空是的,找到了空,现在能隐于市了,就是置身熙攘的人群中,的内心也是无比清静第一次享受到了数学的乐趣,三体问题(注:三个质量相同或相近的物体在相互引力的作用下如何运动的问题,是古典物理学的经典问题,对天体运动研究有重要意义,自十六世纪以来一直受到关注瑞士数学家欧拉、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以及近年来一些借助于计算机研究的学者,都找出了三体问题的某些特解)的物理原理很单纯,其实是一个数学问题这时,就像一个半生寻花问柳的放荡者突然感受到了爱情
“不知道庞加莱吗?(注:十九世纪法国数学家,曾证明了三体问题在数学上不可解,并从三体问题出发,在微分方程问题上创造了新的数学方法)”汪淼打断魏成问
当时不知道,学数学的不知道庞加莱是不对,但不敬仰大师,自己也不想成大师,所以不知道但就算当时知道庞加莱也会继续对三体问题的研究全世界都认为这人证明了三体问题不可解,可觉得可能是个误解,只是证明了初始条件的敏感性,证明了三体系统是一个不可积分的系统,但敏感性不等于彻底的不确定,只是这种确定性包含着数量更加巨大的不同形态,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一种新的算法当时立刻想到了一样东西:听说过‘蒙特卡洛法’吗?哦,那是一种计算不规则图形面积的计算机程序算法,具体做法是在软件中用大量的小球随机击打那块不规则图形,被击中的地方不再重复打击,这样,达到一定的数量后,图形的所有部分就会都被击中一次,这时统计图形区域内小球的数量,就得到了图形的面积,当然,球越小结果越精确
这种方法虽然简单,却展示了数学中的一种用随机的蛮力对抗精确逻辑的思想方法,一种用数量得到质量的计算思想这就是解决三体问题的策略研究三体运动的任何一个时间断面,在这个断面上,各个球的运动矢量有无限的组合,将每一种组合看做一种类似于生物的东西,关键是要确定一个规则:哪种组合的运行趋势是“健康的”和“有利的”,哪种是“不利的”和“有害的”,让前者获得生存的优势,后者则产生生存困难,在计算中就这样优胜劣汰,最后生存下来的就是对三体下一断面运动状态的正确预测
“进化算法”汪淼说
“请来还是对了”大史对汪淼点点头
是的,是到后来才听说这个名词这种算法的特点就是海量计算,计算量超级巨大,对于三体问题,现有的计算机是不行的而当时在寺庙里连个计算器都没有,只有从账房讨来的一本空账本和一枝铅笔:开始在纸上建立数学模型,这工作量很大,很快用完了十几个空账本,搞得管账的和尚怨气冲天但在长老的要求下,们还是给找来了更多的纸和笔将写好的计算稿放到枕头下面,废掉的就扔到院里的香炉中
这天傍晚,一位年轻女性突然闯进屋里,这是这里第一次有女人进来,她手中拿着几张边缘烧焦了的纸,那是废弃的算稿
“们说这是的,在研究三体问题?”她急切地问,大眼镜后面的那双眼晴像着了火似的
这人令很震惊,采用的是非常规数学方法,且推导的跳跃性很大,她竟然能从几张废算稿中看出研究的对象,其数学能力非同一般同时也可以肯定,她与一样,很投入地关注着三体问题对来这一的游客和香客都没什么好印象,那些游客根本不知道是来看什么的,只是东跑西窜地照相;而那些香客,看上去普遍比游客穷得多,都处于一种麻木的智力抑制状态这个姑娘却不同,很有学者气质,后来知道她是同一群日本游客一起来的
不等回答,她又说:“的想法太高明了,们一直在寻找这类方法,把三体问题的难度转化为巨大的计算量但这需要很大的计算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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