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还有两家棺材店,每家都只有四十元本,造的都是贫民用的“火料子”(又叫“火板子”)地主、资本家乃至稍微有几个钱的佃农和工人,普通都是自己请木匠做棺材只有极穷人家,或是“抖紧”时候(急用时候),才会买这种火料子失了东西或被人损坏了东西的人,常常是这样破口大骂:“爱割爱绝的!爱绝人毛的!火板子夹的!火料子装的!”(“爱割”的“割”,消灭的意思)这就是形容火料子这种棺材是不名誉的人才用它的有钱人家自己请木匠做棺材,这种木匠除本地人外,一部分是上杭人,就是那些造风车的师父们,他们兼着造棺材
(14)火店
有刘万利、合昌隆、刘鸿兴、温得利、潘发利、潘金利、汤日恒、同来安、曾记涛、九嫂子、大只四嫂子、古流芳、刘奀二(兼卖白酒)、古裕昌等十多家火店里的客人以挑担子的为最多,占去百分之八十卖牛的,背包袱子的(背着包袱子向着别地找生活去),四乡到城里来打官司的,往赣州读书的,变把戏的,卖膏药的,算八字的,和尚化缘的,行医的,看风水的,唱叫化歌的(即唱莲花落的),共占百分之二十那百分之八十的挑担子客人中,大多数是鸡鸭客子,少数是挑烟皮客子(烟皮即烟叶)
开火店不要多的资本,只须几条旧被窝,几床粗席子,买点米买点柴火,就可开张店屋租钱要在几个月后才交付
开火店赚钱,靠赚那些撑伞子的和穿长衫子的他们来了,把点好东西给他们吃,把点好床铺给他们睡,要走了给他们重重地敲一下子挑担子的及其他穷人来了,火钱(即歇钱)饭钱都要轻些吃饭照碗数算,比长衫客子照餐数算,便宜得多,每碗半毛(会吃的一碗又一个零碗就够,不会吃的半碗也够)吃酒的一壶水酒等于一碗饭价火钱每夜三个铜壳子(即铜板),因为要点一盏灯火,还要烧水洗身,故要火钱冷天盖被窝,另拿被窝钱,每人两个铜壳子火店卖酒饭的利润,每十毛本赚四毛真的讲起来,开火店的赚钱,还是靠畜猪子,因为火店的糠、饭汤和零饭,是经常有的
火店的对头是警察和衙门口的差人,因为警察、差人要盘查,常常借了盘查为难客子,弄客子的东西,如像借了查烟土,一转眼把客子的银钱偷去了若当戒严时候,还要因对答不妥当受那无妄的飞灾以此客子怕上城里的火店,天还没黑,就在黄垇、河岭、长举、新寨等离城三里到十里的地方歇下来,火店的生意大受影响
火店中,同来安店是反动的店主陈登祺,出身却是贫农,家在留车,穷得没饭吃,因为他会两手打,便在留车一带乡下教打民国七八年他到县城当法警,民国十四年就开了同来安店,兼做油行他因与官厅勾结,又跟留车劣绅陈吐凤要好,三二五暴动时保护县长谢寅出险,为谢所赏识,政权恢复,被提拔为靖卫队长他率领队兵到双桥一带掳人勒款,焚烧革命群众房屋谢县长走了,他回到火店里这回苏维埃没收了他的房屋
(15)豆腐
以不满三千人的寻乌城,却有豆腐店三十多家寻乌城里吃饭十餐有九餐要吃豆腐吃豆腐原因,一是价廉,二是方便寻乌的农村中也是很喜欢吃豆腐的,不如寻乌城这样厉害,却也占了食品的一半
两升半豆子做一桌豆腐,豆子两升半的价钱是五毛,豆腐一桌的价钱是六毛半,赚一毛半所谓“一桌豆腐”,就是大豆腐干四十六块,零卖每毛子七块,三个铜壳一块若是小豆腐干,则每桌九十二块,每毛十四块,三个铜壳两块豆腐有水豆腐、煎豆腐、豆腐干、薄干子四种水豆腐销最多,次煎豆腐,次豆腐干;薄干子最少,因为只有人家做好事才用它开豆腐店赚钱,主要还是拿豆腐渣畜猪子因为每天普通只能销一桌豆腐,特别情况才能销两桌,每天只能赚毛半子到三毛子畜猪子每年可畜两道“猪妈带子”,每道可出三四十元若畜肉猪,每店每年可畜四个,约四百斤,出得一百元但畜肉猪供米要多,还不如畜猪子划得来
豆腐生意都是“居家生意”,就是一边磨豆腐,一边又耕田
磨豆腐不是容易事常言一句:“快学难精”又云:“蒸酒磨豆腐,唔敢称师父”
(16)理发
全城理发店八家民国元年以前器具都是旧式的,装式则一律是辫子民国元年起,开始用洋剪(挥剪和毛剪),样式一概和尚头,没有别的民国二年开始兴“东洋装”,器具还没有大镜子,也没有化学梳和轻铁梳子民国六七年,兴“平头装”、“陆军装”,还是没有大镜子等民国十年加上赣州来的“博士装”,寻乌学生到赣州读书传来这种新样民国十二年开始有了宽八九寸、长尺二三的大镜子,又将一尺长四个脚的“单凳子”换了有靠背的藤椅子,并且开始输入了轻铁梳这些新式器具都是从梅县来的民国十五六年大革命时,开始输入化学梳东洋装的名目消灭了,博士装也差不多没有了,但原来在学生和商人中盛行的平头装和陆军装,却在青年工农贫民群众中普遍地盛行起来“文装”、“花旗装”、“圆头装”(梅县人讥笑这种装叫“暹罗柚”)这三种,却是新添的花样,盛行于小资产学生群众(这个群众是接受资本主义文化反对地主文化的)之中文装亦名“西装”,花旗装就是美国装,它的来源是从南洋传到梅县,由梅县传到寻乌的现在县城及别的大市镇中,剃光头的可以说完全没有了乡村农民中,还有一大部分是剃光头在整个人口中,那种剃平头、陆军头等等新样子的,还只是一个小部分,这一个小部分又全数属于青年群众
理发价,剃光头、挥光头都一毛,挥各种新装一毛半,修面只半毛
开理发店要四五十元本,师父普通请两个,少的一个,至多三个工价以半年计至少三四十元,普通五六十元,最多八十元生意好的理发店,每天每人可以做一块钱生意,普通是一个老板两个工人,平均每天能进三元,每年能进千元内外开销工钱百多元,其余都归老板,再开销伙食(以四个人计每人七十五元)、店租(三十元左右)和器具的消耗(百元以内),可赚四百元内外(老板自己的工钱在内)这一笔钱的消耗呢?就是老板的嫖和赌
剃头和裁缝,不论工人、老板,很少有把赚项储蓄起来发财的,原因是这两种人多半聪明伶俐、好嫖好赌、好吃好着为什么这两种人是这样的呢?大概由于他们社会地位的卑下前清时候,社会上看剃头工是属于“下九流”的别的地方,缝工的社会地位也很卑下缝工虽有老婆,但他们仍是好嫖剃头工则十个有八个没老婆这种没老婆的人并不觉得苦楚,他们倒在嫖的上面表现十分快活
“下九流”是对“上九流”而言下九流是:一削(削脚趾),二拍(拍背),三吹(吹鼓手),四打(打烟铳),五采茶(男女合唱采茶戏),六唱戏,七差人,八剃头,九娼妓上九流是: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问卜四堪舆[17],五流丹青[18]六流匠,七僧八道九琴棋
(17)打铁
三家打铁店,叶师父、杨师父、李师父杨师父安远人,叶、李均于都人,每家资本五十元内外打的是篾刀,柴刀,斧头,锄头,铁鉔(即耙头),耘田耙,耙(大耙,牛拖的),鲢鲤刨,梭镖(寻乌土话“尥子”,梅县叫“挑笔子”,东江叫“尖串”),刀麻(菜刀),锅铲(炒菜用),铲子(刨锅头用),火钳,火铲,钩环(挑水用),铁勺(舀米舀油用),木匠用各种铁器(各种刨铁、各种凿子、斜铲、铁锤、凳头钳、角罗钻、割刀),铁尺(做衫压布用),绵刀子(裁缝用),马刀,关刀,双刀(卡子刀),小拐子(小把),铁钉,门鎝(上门用),铁箍除马刀、关刀、双刀外,余均家常用具,销向城厢附近打铁器和打铁方法,一概旧式
铁是城区南厢的黄沙水,双桥区的铁鉔水、石塅坑,南八区的车头、横径、大陂角六处地方所产,每处都有炉,铸铁,又铸锅头、犁头、犁壁(犁)铸出的铁不但销在本县,大部分还是销往惠州、石龙,也有销往门岭的锅头除销本地外,约有半数销往会昌及赣州,还有一小部销往潮汕犁头、犁壁销在本县每个炉子要挑响炭的(响炭即木炭,铸铁、铸锅都用它,挑的约二十人),烧炭的(用木烧响炭,每窑三人,五窑炭供一铁炉,共十五人),运砂的(铁砂从山崩下,农民挑运卖与打炉子的,这种工人不便统计),以及炉厂内的工人(高炉铸生铁十人,炒炉铸熟铁十二人,铸锅头十二人,火夫一人,坐柜和行走三人),共计一炉铸铁需二百人上下每个炉子单铸铁要资本千元,单铸锅头也是千元,铸铁兼铸锅头则需二千元,大宗开支是砂子和响炭,其次是工人的伙食、工钱炉厂有独家开的,也有合股开的工人的工钱,师父(工头)每天十二毛,工人三毛,伙食吃老板的坐柜每年七十元师父和工人以日计,做一天算一天,坐柜以年计还有神福、红包和来往盘缠,都是老板对工人的缴费师父地位很高,待遇不好他就弄鬼,生意就要蚀本师父会做的每年可得工资五百元每间炉厂每年能生产四千元,六个厂二万四千元民国以前没有洋铁来或来得少,工价又便宜,寻乌的铸铁生意比现在大,会做的炉厂每年能生产二万元以上前清时虽只有两间炉厂,却共能生产四万余元现在炉数加了,每间炉厂的产量却减少了,主要原因是工钱贵(工钱贵是因外来工业品贵)和洋铁侵入
铁价现在比三十年前(光绪二十五六年)贵两倍,那时生铁每担(四十斤左右)最贵不过十一毛,现在却是三十二毛了,即需八分钱买一斤生铁三斤生铁打成一斤熟铁,价五毛
本城三个打铁店,两个于都人,一个安远人乡下打行炉的通通是于都人于都铁工很多,三千七八百座炉子出门,高炉每座四个人打,矮炉三个人打,共有铁工一万三千左右他们打铁在江西,而且打到福建、广东,打到南洋去的也有
(18)爆竹
一间爆竹店,钟老板,会昌人,几十块钱本,开了六七年自己及请的一个师父共两个人做,每年做得四五百元生意老习惯大年初一那天大放其爆竹,寻乌的小小商店每家也要放两块钱今年初一反动政府宣布戒严,不准放爆竹,不但年初一,平日也不准放,爆竹生意因此大减南半县农民暴动区域彻底破除迷信,也不要爆竹了因此不但本城钟老板的爆竹生意减少了,从前梅县和门岭两方输入寻乌的爆竹,近来也停止了
(19)打首饰
寻乌的妇女们也和别的封建经济没有彻底破坏的地方一样,不论工农商贾,不论贫富,一律戴起头上和手上的装饰品,除大地主妇女有金首饰外,一概是银子的每个女人都有插头发银簪子和银耳环子,这两样无论怎么穷的女子都是要的手钏和戒指也是稍微有碗饭吃的女人就有银也是个名,实际是洋铁皮上面涂一点银,有些是铜上面涂一点银打这种首饰的店子本城有七家之多,每家只要几十元做本他们的首饰,一部分是人家来定做的,一部分是用个小匣子装着背往四乡去卖的七家首饰店中,有四家是一个老板、一个工人、一个徒弟三个人做事,一家是四个人做,一家是两个人做,另一家只一个人做学徒制度与理发业差不多,不过工作更苦些,穿的衣服也更烂一些
(20)打洋铁
一家,刘俊记,兴宁人前年来本城开店,以前无所谓洋铁三几十块钱本,一个老婆、一个徒弟和他自己三个人材料是洋油瓶,做的是小洋铁灯呀(不[19]灯),盛洋油的壶子呀,盛茶油的壶子呀,舀油的勺子呀,烧茶吃的壶呀,洋油透子呀(滤子),酒透子呀,盛茶叶的瓶子呀,各种小盒子呀等等日用必需品所以,这样一个洋铁店乃社会需要的生意也很赚钱,三个毛子一只洋油瓶,从本城、吉潭、三标、澄江、牛斗光等处杂货店里收了来,做成洋铁器以六个毛子卖出去此次红军进城,刘俊记不知何故跟着反动派跑了
(21)修钟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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